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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圩街女|一张褪色车票牵出的渡口往事

我在新圩老街一间废弃理发店的抽屉底,翻到一张1978年的渡轮船票。票面印着“新圩—灵城”,票价两角,检票孔撕了一半。票背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阿珍,三月三前回。”字迹被水洇过,糊成淡蓝的一团。

新圩街女这四个字,在老辈人口里不是职业,是称呼。特指那些长年撑渡船、贩鱼虾、在码头和墟市之间跑腿的本地女人。她们不裹小脚,不蹲灶台,裤脚卷到膝盖,嗓门盖得过江风。这张车票的主人,大概就是其中一个。

渡口边的女人帮

1970年代,新圩还是灵山县郁江支流边的一个小码头墟镇。每天凌晨四点,渡船靠岸,挑着竹箩的街女们涌上石阶。她们从乡下收来黄麻、木薯、鸡蛋,再换回盐巴、煤油和布票。那时候没有手机,约定日子全凭口头,日子定不准,就托人带张车票做信物。

理发店老板姓梁,今年八十七,耳朵背,但记性不差。他告诉我,阿珍是街女里最年轻的一个,常年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银簪子绾着,脚下是一双解放鞋。“她撑船不摇橹,用竹篙点水,船头挂一盏马灯,夜里回来,灯影先到,人才上岸。”

梁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里头装着半截红头绳和一枚铜顶针。他说这是阿珍落下的。那年阿珍的船在南岸搁了浅,她蹚水回街上要绳子,顺手把顶针搁在剪发台上,再没来取。

后来的事情不复杂。阿珍嫁去了下游的陆屋镇,那边产糖,比新圩富庶。走之前,她把攒的十二张船票钉在一本旧历书里,留给了梁老板。

船票里的日子

我数了数铁皮盒里剩下的票,大多是春夏两季。春水涨,船走得快,一张票管半天往返;夏汛凶,渡船停摆,票就攒在手里。票面油墨被汗浸花过,边角卷起毛,像是被手指摩挲过很多遍。

老梁说,新圩街女有个讲法:不过端午不上岸。意思是江水不涨到老榕树的须根,她们绝不松口歇工。有人问她们图什么,她们答:“图个赶在墟日头几摊鱼鲜卖出价。”

“女人做买卖,比男人韧。男人等船盼顺风,女人只管把缆绳攥紧。”

银簪子与旧时代

票背那行小字,我让老梁用放大镜看了半天。他确认是阿珍的字迹,但那句“三月三前回”不是写给情郎的。那几年公社粮站要人送公粮,渡船被征用了七日,阿珍怕家里老人担忧,就在票上留话托人捎回去。

银簪子是阿珍唯一的嫁妆。她娘在十字街口摆烟摊,攒了三年红糖票才打出来的。簪头上錾一朵荔枝花,形状圆润,不像本地手艺——听说出自下游一名走街银匠,那人只在新圩停留过三个秋天。

我翻到一张照片底片,对着光看,隐约是码头边几个女人的剪影,其中一个额头饱满,别着簪子。老梁说底片是1975年县文化馆的人下来拍的,后来要销毁旧民俗相片,他没舍得扔。

他和阿珍的最后一次见面在1981年冬天。阿珍回新圩赶丈母娘丧事,在码头上把一枚铜顶针放回老梁手里,说她现在做缝纫,不需要这个了。那天渡船有点漏水,阿珍蹲在船头一句接一句骂船工,船工缩着脖子听,末了阿珍自己拿木屑堵了缝。

抽屉底的黑皮筋

我在铁皮盒最底下又翻出一个物件:一寸长的黑皮筋,用红棉线缠了两道。老梁说是阿珍用来扎票据的。她把每月的船票按日期排好,用皮筋一捆,再用棉线缠住。九年,留下了四十八捆,全部码在一个肥皂箱里。后来肥皂箱漏水,纸票化成了纸浆。

现在抽屉里只剩这一根皮筋和那些散票。理发镜台上落着灰,老梁不再给人剃头,但他每天上午还在镜子前摆一把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白发。他说梳子是阿珍买的,“她要我留着,说新圩街女的路,也得有人看见来处。”

我把那张1978年的车票重新夹回旧历书里。历书的封面印着“广西壮族自治区供销合作社印制”,内页的节气表旁有人画了一个小小的菱形图案,像是船锚,又像那只银簪子的影。

渡口现在不通船了,水泥桥在九十年代末修成,桥墩上刻着“新圩大桥”四个字。但我每次经过老理发店,总能想起码头石阶上被水冲洗得发亮的凹痕——那是无数双解放鞋的鞋底,在那个年代轮流磨出来的。

桥头摆摊卖酸嘢的阿婆说,前几年有人在陆屋见过阿珍,膝盖不好,走路要拄伞。她还穿过一次新圩,站在桥头看水,看了半个钟,没买票,也没找老梁,就走了。

那根黑皮筋还在抽屉里。我合上铁皮盒时,没有把它放回去,只把车票的影印本收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