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仁和巷在哪里|老墙根下的石板路巷子
你问淮安仁和巷在哪里?我告诉你,它就夹在镇淮楼东边那条老粮食局仓库和裱画铺之间。如今巷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门牌,字漆掉了大半,“仁和巷”三个字需要凑近辨认。巷子全长不过两百来步,最窄处两个人并肩走就得侧身。北头通着响铺街,南头被一堵新砌的灰砖墙堵死,墙那边是去年才开的连锁酒店后厨。
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四十三年,退休前每天骑自行车从巷子南口进出,车铃铛摁得比报时钟还准。前年巷子北段拆迁,搬走了九户老邻居,剩下我们几户老的,还在巷子里晾咸菜、修电饭煲、替上班的年轻人收快递。
巷口的土坯墙和枇杷树
巷子最显眼的物件是南口那堵一人高的土坯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碎陶片,墙头长着一棵歪脖子枇杷树,树根把墙基拱裂了好几道缝。每年六月,枇杷熟了,隔壁张家老二搭个木梯子上去摘,总要先喊一嗓子:“喂——爷爷婆婆们,吃枇杷喽!”然后拿塑料盆往下倒,我们撑着围裙接。这些年,他调的糖水枇杷罐头一直放在巷子中段老李杂货铺的玻璃柜台里,五块钱一罐,夏天冰镇着卖,冬天放在煤炉旁温着。
墙根下常年坐着三个退休工人,一人一把竹靠背椅,中间摆个搪瓷缸子当棋盘,下五子棋,输的人去仁和巷口的烧饼摊买两只咸烧饼。烧饼摊是姓万的老夫妻开的,案板比课桌还旧,擀面杖中间磨得凹下去一条棱。他们凌晨三点开始生炉子,六点出头第一炉烧饼出炉,芝麻粒噼里啪啦在炉膛里跳。我们那边流行一句话:
“早上去仁和巷吃烧饼,比听天气预报还准——一看火力,就知道今天晴还是阴。”
哪一年有了“仁和”这块牌子
我在这住着,常有人问巷子什么时候得名的。我在淮安地方志之类的旧册子见过零散记录,不敢说详细,只知道清朝末年这附近姓任和姓贺两大家族联合做纸张生意,铺子合并后管自己街道叫“人和”,后来写成了“仁和”。老辈人说巷子当年通着卸货码头,那边河渠用青石板斜铺成坡,方便独轮车上下,坡道上至今留着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最深的有一指多深,雨天会渗出一线黄泥水。
就是那块坡道边上有一个青石拴马桩,上头刻着一朵梅花形状的花纹,绳迹磨得油光圆润。以前每天走路都抹一把那弧度,夏天石头是温的,冬天能冰得缩手。我家厨下那口蓄水池侧墙上还砌着一块乾隆年间的砖,砖面上有三粒稻壳形的黒斑,老辈人说那是早年走私盐贩子的骡子腿撞的,真真假假没法考究,砖倒确实硬。
八十年代巷子改成水泥路面以前,底下全是长条麻石。我家房基踢脚线上露着一截黑楞楞的大木头,好多人奇怪榆木怎么湿漉漉的,那其实是过坡上淤下来的门桁。邻居倒也有细心的——南头杨太太嫁进儿媳妇那年,特意请石匠用白漆把“仁和巷”门牌从蓝底重新描了一遍,描的时候儿媳妇捧着一大碗红枣糯米焖饭蹲在旁边看,满脸香气。后来那块白漆字下雨泡涨卷了皮,只能隐约看到字的笔画像几株浅灰色的芦苇。
现在的日常,老网一样的暗线
你要是吃完饭来,巷子里有另一茬热闹。傍晚放学的孩子在土坯墙上扒拉粉笔画,画两层房的小卖部、机器人,有时画一只恐龙一条鳍。也有年纪大点的摊开课本趴在纸箱上做作业,题目不会了跑到老李家铺子的凉台前喊一声,里面就有人抬眼皮指点一下。
顶浪漫的事其实都藏在墙洞和马鞍形状的凹槽里——租住在中段三楼的年轻人给自己装了一架风车,是铁皮剪的四片叶片,叶片上各涂一种颜色。下午南风一过,十几扇玻璃窗上刷出转动影子,连同晒着的棉被、蓝条纹床单整块被染成活的画。
巷子底部那堵灰砖后墙根部有一洼方形的水泥池,改造以前是公用汲水嘴连通的地下水池,后来焊死了管子。麻雀和喜鹊看中池沿的干燥角落,每年孵蛋。住在东头二楼的老郑用一个小栅栏拦着不让猫进去,刚修木板那年他用彩色涂头写一块警示牌挂在那棵枸桃树干上——写着:
“此处有冬青果和苔藓,莫逮鸟。”字是用粉红色防锈漆涂的,到现在没换,颜色淡成一团肉糊糊。
最后一段你得自己走走
我不管你们要找哪点历史,我的记忆就在每天下午三点半厨房蒸糕炊汽漫过灶台时能起一层渗进墙缝里的甜味。隔壁的煤炉子照样捅得红通通,上面的紫砂锅咕嘟咕嘟煨着红枣姜汤或排骨萝卜有时是他们炖的水芹大白菜。再靠北头那家二楼下改出来的窗户底下晾着件退了毛的驼色短大衣,挂了一个多月没人取回去,主人大概出远了。
昨天傍晚我在巷口洗完拖把水柱落在下水箅子上冲出一个浅涡,落叶顺着那股小旋溜进藤条笼里,捕了五六片苍黄的枸桃叶。我想到上礼拜三午暖开着第二遍洗纱窗时对面窗台黄猫翻了个心满意足的肚皮,在我阳台上那盆被淋了一半风的瘦牵牛花上轻轻磨了一下须尾,然后一个远纵跳进杂院杂物堆消失——你身上或许沾了一两根爪尖掐断的叶尖,但不妨碍顺着那一声踉跄看一看落一半天还是水蓝蓝的气象。
你想问方位吧。明天卯时跟巷口炸油条的老万买两根刚出锅脆生生的回来,他就手往南边铁栏栅那儿一点。你站在他那方干净的水泥伞下面望过去——脚下沾两只抹了油迹的芝麻壳板鞋就知道了地方在哪块砖底下养着那股嗡嗡哼着的井甜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