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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100米内的女人|胡同口修鞋摊前的三把矮凳

昨儿个吃完晌午饭,我拎着两袋垃圾下楼,顺道把老赵头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夹克送到胡同口的修鞋摊。摊主是刘桂香,在这儿支摊整十二年了。她正低头给一双运动鞋换底,见我来了,拿嘴努了努旁边的小马扎:“坐,大爷,三分钟就好。”我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下来,树荫正好盖住大半个摊位。这才发现,摊子旁边那条窄窄的过道里,挤着三个女人——一个蹲在地上翻鞋盒,一个坐在折叠椅上偏着头看手机,还有一个站着,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正跟刘桂香聊中午包的饺子馅儿咸了淡了。

这就是我们楼底下100米内的光景。每天下午一点到四点,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接力似的换着人脸。我在这儿住久了,熟脸多,陌生脸也多。但说白了,这一百米内头,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女人,轮流占据着修鞋摊旁的空地、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快递柜前的碎砖路。

蹲着的那个,是二号楼三层的王丽

王丽蹲了有十分钟了,从红白蓝编织袋里翻出四双旧鞋,一双一双摆在刘桂香脚边。她的车把上挂着午餐盒,里面是昨晚剩的西红柿炒鸡蛋,盖子没盖严,一股酸甜气飘过来。刘桂香一边锥子扎鞋底,一边跟她说:“你这鞋都得换掌,前头磨得漏了。”王丽抬起脸,皮肤晒得黑红的,额头上贴着几缕头发,她说:“您看着办,能撑到年底就行。我家小子学校要开运动会,非要双白球鞋,这双修好了给他穿,我这双还能将就。”她把那双泛白的女式布鞋捏在手里,拇指上缠着创可贴,颜色已经灰得看不出本来样子。

刘桂香没接话,拿起那把钝的锥子,往蜡块上蹭了两下,接着干手里的活。王丽也习惯了这种沉默,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按灭,抬头看着对面理发店的旋转灯柱发呆。这时节风不大,但偶尔卷起一阵土,她抬手挡了挡眼睛,嘴里没出声地骂了句什么。

坐在折叠椅上的,是隔壁街的快递分拣工

她叫不上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喊她“小李子的媳妇”或“快递那女的”。一件深灰的外套套在工服外面,拉链拉到脖子根。她坐在最低的那把马扎上,半个身子窝在阴影里,对着手机屏幕里的短视频,拇指偶尔有气无力地划拉一下。她脚边搁着一瓶水,盖子拧开了没喝几口,瓶身上贴着她的名字标签,卷了边。

过了十来分钟,她手机响了,铃声是那种最老式的叮叮咚咚。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今儿加班,晚点回去。你把炉灶的火关小点,米汤好了就端下来。”挂断后,她又坐回那姿势,像块没拧干的抹布搭在椅背上。刘桂香抬眼看了她一下,问:“你婆婆今儿又没带钥匙?”她掰着指甲盖,隔了半响才说:“带了,她就是想让我回去给她弄收音机,那破玩意收不着台。”

旁边站着的那位大姐,手里那把韭菜捆了几道,听她这么说,插了句嘴:“哎,我妈也是,就不会按遥控器,一天打八遍电话。”三个女人就这个话题搭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在修鞋摊的胶皮味里泡着,像泡乏了的茶叶。

站着的这位,是新搬来的南方媳妇

她叫周小满,去年春天搬来的,娘家在南昌那边的镇里。手里那把韭菜是刚从十米外的菜店买的,两块钱一小捆,她挑了好半天,掰掉了外头好几层黄叶。她站在离摊位最远的地方,半边身子被阳光晒着,晒得她微微皱眉,但也没往荫凉里挪。她说话有口音,把“鞋”说成“孩”,头几回刘桂香总要让她重复两三遍。现在熟了,刘桂香听得出她是在夸那鞋掌上得齐整。

她说:“姐,你那线用双股的吧,单股劲儿太大,走线娇气,几下底就松。”刘桂香乐了:“你这懂的比我还多,你家是修鞋行当的?”周小满搓了搓韭菜根上的泥,笑道:“我爹年轻时走街串巷修鞋,后来地不让摆摊了,就进厂了。家里锤子剪子都还在,我小时候给他打下手。”

这时王丽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提着那袋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没走,站到周小满旁边,两人就着韭菜的捆法聊了几句。王丽说她家楼下的小菜店明天进新土豆,让她去抢头一拨,周小满记下了,说下午三点去。刘桂香手里活儿没停,嘴里应付着,把那双修好的鞋放进塑料袋里。

时间在这块地面像被锥子扎了个洞

我坐了一个来小时,看着这三个女人以那棵槐树为圆心,以各自的膝盖为半径,把自己挪动了几步。没人走远,也没人凑太近。快递那位接了两个电话,一次是说孩子的课本要交钱,一次是说家里煤气卡找不着了。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矿泉水瓶里的水浇在树根上,然后背起包走了。王丽过了一阵也走了,说要去学校门口接孩子,临走把两双鞋的钱放在鞋盒盖子上,一张十块,两张一块,叠得齐齐整整。刘桂香没数,直接拢进围裙前兜。

周小满最后走。她蹲下来,帮刘桂香把地上散落的鞋楦子捡拢到一个铁皮盒子里。刘桂香说:“今儿头回见你拿韭菜,你还会做韭菜盒子?”周小满笑了笑,说不太会,就是想试着做一次,她老家的做法要放虾皮,这边卖虾皮的摊子“远得少见”,还没找着。她说着,把韭菜捆重新扎了一圈,放进布袋子里,顺路拐进楼栋门去了。

修鞋摊上清静下来,只剩刘桂香一个人把最后几根鞋带系成结,挂在摊架子底下晾着。风把那排鞋带吹得晃了晃。我起身回家,走到楼门口回头,见刘桂香也从马扎上站起来,拿一块湿布擦那三把矮凳。凳面是木头的,擦完就干,露出原来刮痕的印子。她把布拧干了,搭在摊边那把总是没人坐的椅子上。楼梯口传来楼上某家炒辣椒的呛味,窗台上一盆没浇水的旱金莲,叶子蔫了一半,另一半还翘着往太阳那边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