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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狮山小巷子多的地方|官窑旧圩与联表村蛛网巷道寻访记

狮山镇的巷子,不在大路两旁,藏得深。若问哪里最多,官窑旧圩、联表村、小塘老街三处排得上号。去过几回,每次绕晕在灰塑山墙和青砖碎巷之间,口袋里揣着折叠地图,到头来还是靠问路。狮山的小巷子多地方,往往不是景点,是人家过日子的地方。

头一回去官窑旧圩是2019年初春。从禅炭公路拐进沿江路,迎面一排水泥骑楼,底层是卖祭祀品的铺子,二楼窗台上晾着咸菜和解放鞋。往北走到圩口,巷道开始分岔,宽不过一辆摩托,边上的下水道盖板缺了角,露出暗绿色的缓流。

这里的小巷密度大得离谱,每隔十步就有条窄弄,或上坡或钻楼底。我数过其中一条叫“永兴里”的,巷长六十几米,墙上挂着七只电表箱,门口堆着蜂窝煤和空酒坛。住巷底的梁伯说,他爷爷1938年在此开缸瓦铺,巷子那时更窄,抬棺材出门要横着放才行。

“你拿张纸记,从三官庙右转到打铁巷,再穿鸡仔巷,就出得去供销社后门。走歪了也不怕,误走到头也是谁家天井。”

梁伯说的鸡仔巷还在,宽度约八十公分,两边墙皮剥落露出竹篾网。走到中间,一线天压下光,地面有一处凹陷,积水里浮着碎瓦和杨桃叶。对面有扇半开的木门,门槛塌了半截,门内黑魆魆的,传出收音机播粤曲的低响。这就是狮子巷群的特点,很多小巷看着通人,其实是某户人家的私墙边缝,白天也阴凉得扎眼。

联表村:祠堂后身的三层巷网

联表村在狮山中部,靠着一座低矮的蚬壳山。村子外围是新起的厂房,铁皮顶蓝白相间,但走进去,即跌进另一种建格局。村委会东侧有棵细叶榕,树干基围差不多五人合抱,树根拱碎了地面砖,把三条巷道托成三层台地

第一条道,村口财神庙右手边的“䦦工巷”。名字写在墙角落款“民国廿二年”,通到麦氏大宗祠侧门。祠堂的张叔常年看管,给我看了老族谱上的一幅墨线图——咸丰年间的巷道,现在村中心这片地原标为“筐路”“灰煲巷”“扁担巷”,多数如今仍沿用那名字。第二条道,在祠堂后墙与新建文旅书院之间的排水明渠上方。墀头雕着简单的周文王求贤,下面石板已被鞋底磨成镜面。但这条路最窄,要侧身收紧肚皮才能过,再胖三分就得走另一侧的“镬耳巷”。镬耳巷现在改建过,地面是老砖与新水泥分段拼接,每隔十来米被一台打横停放的私家车抵死,想横穿得攀边上的台阶。

联表村的巷道之间,用途分得很细脉:

  • 防火巷兼电线架连廊,墙面有灰塑的“五福临门”年号香口
  • 排水巷带麻石条天沟,下雨时流到池塘的藕窟
  • 窄到只有七十分分的“愁人能行道”,两边是后门与冬瓜架

在最大公巷的交汇处分岔有五条路,全都看不到底。有位祖母在小板橙上剃芽菜,说本地人称这种把戏为“指甲缝里的蜂窝”。去年底村委做了整治,给短巷道挂了蓝牌编号,一共编了一百七十几条,但那是对外口径。到实地会发现,更多巷与宅墙连成一个整体架构——有些巷实则“过廊屋”的内部动线,雨天盖上瓦棚便是一直达的家内部道。

小塘老街:江边装卸区的人字形斜巷

小塘的老街这几年因为无人维护而越显狭窄,从旧铁路桥向西至米铺码头岸边约四百米的区域内,大约有十九条窄巷。跟官窑成片的蜂窝式不同,这边主要是人字形斜巷,整齐单调——每道斜巷口对着一道同宽出口。走这一带得看辨识砖色:民国红砖的是基础老宅,清水混凝土贴条的是上世纪末盖来疍家子女居住的联排室。

其中苏巷是必走的那一条。巷临北江一侧的装卸平台,过去运粮蔗的木船,登岸要从船舷跳铺板落到碎石坎,爬十一级麻石棱通到主巷。很多挑米人的肩膀宽度正好卡进苏巷内缝,走快三步小腿带钩会刮两侧老粙树皮过界。这就有乡风俗语:“细路仔拣笨,走入苏巷笑地堂”——形容人到死巷子被小孩笑话。

巷南里因早年布匹批发作坊多,墙上的印染痕迹尚比墙上的石灰厚。废铝窗框倒放在墙角麻包裏里,一条遗弃的红绢破了一半丝纤,上头织了“民国三十八年小塘布”染色签印,隐约可见靛蓝字与一间缫丝铺的木章印迹。此处多数仓房已经被改作粗漆塑件仓库,门栊换了铁款。

跟过去比现在的苏巷不足矣。“以前船工一根扁挑换了三轮雇农,在此处就是一条闹市廿四炷香的明巷。”老退休码头工松仔这样说。

清早六点半,走到文沙巷出口的分岔台,这里的交汇位置做了一个只有四级的见脚楼梯。楼梯下堆了几个黄皮木框形线缆筒。当你真站在路口直视,通向三个不同层的平台都各有一层楼那么高近眼处的墙洞露出栓狸孔和无钢玻璃窗——这就是那狮山小巷子的独特阶层衔接。朝左是仓库骑廊,朝右是米张废田改造的单家屋区域。斜路坑洼不在话下。

一间不挂招牌的筛米房与丢失的白纸照片

从联表邵边过来的尽头多佛菜咀地,建在旧渡槽下方的瓦檐之间分四层连通的一条走道,终端被圈起一米高的锻花栅栏,从横着的雨裂缝里能望进去。里头白墙上贴着一组脱落掉色的工人笑脸翻拍照片,右下角写“柑铺粮食加工厂团支部,1962”,“区水梯小组”标记也已斜蚀。里头没有人守着,望风仅靠东巷一带人闲聊时刻顺两眼。

一位磨镰刀的老师聲不高:“里边以前晚上打磨米粉,木窗户不透风的,墙上暖水管铁蹐都露肠了。巷子这堵墙原来开窄门对着菜田水管输灰的杆子。不知道哪年改没了这门销。”

离开返回大路时要穿过一条满是金桂花残枝的林间窄土径,两边院墙苔垢滚油螺色,看最矮围墙的排水舌滴下水珠没有声息。爬上最北端的一个坡台,从上可看清四个交叉路口把密集巷包围,而从高处看在视野宽度下,条条缝合异常矮且混同。彼时下半个老街渡口往出腾拉燃灰雾霾,铁具丢碰的尾声不时哑扯几下,而这片没有站路灯的——石灰流旧的网状部处仍传出收音低唔杂数节唱段。阵风无预警穿过斜坎,里面一个筐掉地上土豆滚落地但无人去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