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中村小胡|二十五年卖菜摊上的风雨人生
下午四点半,彭家桥城中村的巷口水泥地上,湿漉漉的鱼鳞在夕阳下泛着青光。小胡蹲在塑料矮凳上,手里的刨刀刮着藕皮,动作快得像鸡啄米。旁边三轮车的铁皮斗里,还码着七八捆带泥的菜心,根须上挂着水珠,直往底下的泡沫箱里淌。
这不是我家那口子。我退休前在东湖小学教语文,吃了半辈子食堂饭,跟菜市场的交道不过是为家里那几顿荤素。倒是眼前这个南昌城中村小胡,我从他二十岁出头看他到现在四十好几——他在这条六十米长的巷子里,支了整整二十五年菜摊。
当年他刚来的时候,巷子里的土路还能骑自行车上下。小胡在蒋巷老家种地,每年九月底,推着独轮车,车上摞着红薯芋头和晚季豆角,走到彭家桥头就歇脚。后来巷子两头盖起了六层农民房,路面浇了水泥,他索性在电杆底下占了个两米宽的位置,门板一搭,成了铁打的菜摊。
一张装钱的不锈钢饭盒
头一回开口跟我做生意,是2003年春天的某个早晨。那天我下早读路过,他正给人称莴笋,嘴里算钱:两斤三两,一块八毛六,麻利得很。临了我找钱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搪瓷缸,杯壁上漆剥得差不多,露出灰色铁皮,他把三毛钱硬币叮当丢进去,嘎啦一声脆响。
那口缸里零钱从不数,谁找他换零钱他一手抓,不问多少。倒是不锈钢的圆形饭盒——那是他老婆用旧洗脸盆换来的一只波纹底铝锅——自从2010年手机有了扫码,饭盒就装在两边口袋,每天回去,盒盖一开,里头豆干饭和辣椒炒肉摞得严严实实。冬天盖子掀开冒白气,他三口并两口扒完饭,就坐在自家卖剩的萝卜堆上啃个苹果。
这些年巷子里的商户换了几拨,门口的理发店从“阿美发屋”变成“厦门造型”,修锁匠的配钥匙机转得冒火星。但小胡的菜摊一直是那个标准的三要素:泥地前支木板车,车上歇着七八样应季菜,木车旁蹲一只废旧滚筒塑料桶,四季泡着紫皮的芋梗。
别人开出租或者做了快递赚快钱,他说走不了——“老婆腿上的静脉曲张走不了远地,就在屋里顺带卤点鸭头”。午饭晚过一点,他起身掀开那破边的铝锅盖,白米粥黏糊糊的正好咽,再加两块南昌豆豉牛肉,这是他自己开的菜单。住在棚屋里的王老太太每天固定时段端着小碟来买两块钱的花生米,小胡数也不数,抓起一把往里塞,回头跟人说:“她要是称,头一年跟我切猪的价,就五角钱买回去了。”
最凶的那年最里面的主顾
2008年雪冻那年春节前,叶子里结着茬冰,南昌城中村小胡守着滩摊,旁的李贩子大年三十回了,他去沙涌批发市场走了三个来回。要价从五毛八提到了七毛一,攒了不少生葱冻蒜在菜旁放了个电暖脚踏器。最深处那个二楼阳台上种芦荟的妇人让他破例留了三斤排骨和一段火腿。
他在那层纸棚屋檐下,拿刀劈开硬邦邦山药的气味我到现在还清楚——那是极硬的木质粉那种,冻得砸在水泥地上咚一声,剖开却泛着白生生的水汽。那年月他说过一句确实烫胸口的话:
就是脚上结冰走开了气,让这一巷人嚼了暖嘞去,哪怕这年过得精瘦,人总还是觉得近了半分。
那一天到落日时他把扯动的防晒布塞紧了梯距的口子,补光泥灯的电池干了,电线缠在手打包的胶袋把上如同一条埋下的藤黄根。那一宿菜盖在袋子空歇,他挨棚裏的门房要了两杯滚水,菜拿倒扣的桶装着挡过了全夜的风。
隔日太阳抬白,巷里烧腊店的儿女在湿冷早晨跑过露水,硬是真切成菜的丝在锅里拉了细油。他们说菜价仍然多一角,也没商量过剥皮的价钱,水灵也不是那年唯一记住的影子。
压垮那把塑料秤的都是糯米白酱滴
今年寒露后我拿着一袋毛豆,他替我剥开一块褐荚壳,里头豆皮开始发脱水的小圈。旁边有人嫌碎肉不精,他头一回高声了一点语气跟人说:
——“外面都是摻油猪板油打的定型丸,什么价格底撒的你怎么拦不着。这种我的脚踩过地方的猪背腰前脚,清晨五点半我都把皮带水的红斑给你揽齐的了。”
也怪那次我们一块去他出租屋那回掏出的两大块生猪油和一堆断口荸荠,他已经不在我们南昌城中村烟火轴心卖青菜兼冷僻时价外。
他后来确实用二维码了,但手里那把修补过一次的胶皮压算的十八块钱台秤——在那个单薄波纹铁架下有只布脚片扎着麻线——总是摆在摊前第三寸。有回哪邻居借井底下当重物试别人锗秤,还过来拨那颗秤砣零颗花:“买碗糊好吃是你的粮票剩出来的缺斤也不行。”
我偶尔蹲下他在暮时砌凉拌荞麦,偶尔旁边塑料凳放着水壶底边上老泡的佛茶渣。那天我带小孩慢慢坡路出门前的傍晚折过他半个黄瓜的籽呢——他对着菜心把根须上一圈黄狗尾巴泥,踢一脚散在破麻布袋外的泥巴。递过一个补过许多遍的尼龙钱格子他发暗的口琴圈里,湿黏叶脉底下落的一声轻响。看见潮洞口一株野辣椒红到紫,拨开烂豇豆,末了他还是不抬头问我小学真搬出去没,这北斜对着建筑的日子又薄了十尺土墙缝里的泡桐叶黄脉一面。
热门排行
- 1带头服务群众”
- 2售后服务管理程序
- 3表帝舵服务
- 4地摊经济用电服务
- 5便明服务机
- 6保定温柔服务
- 7三快服务
- 8地陪导游服务的主要职责有
- 9泰州公共卫生服务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