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到家是荤的还是素的|只取三块老豆腐的清晨
铁皮饼干盒里翻出一张褪色的豆腐票,一九八七年三月,正面印着“东风副食店”,背面还有我蘸蓝墨水写的三个字:“给桃桃”。桃桃是谁?是我大侄女,小名桃桃,那年她刚满六岁。
桃桃到家那天
三月十六号,我弟媳妇带着桃桃从乡下进城,说是要在我家借住半个月,等农机站那间宿舍的墙皮干了再搬回去。我弟在农机站修拖拉机,宿舍漏雨,墙上长了黑毛,孩子气管不好,闻不得霉味。
那天早上我特意起早去买豆腐。副食店在巷子拐角,水泥柜台,玻璃罩子底下摆着白纱布盖的豆腐板。卖豆腐的刘师傅拿铁片切豆腐,一块豆腐一角三分,要票。我掏出半本豆腐票,犹豫了一下,指指最大那块:“来三块,麻烦包厚点纸。”刘师傅瞄我一眼:“家里来客?”“小孩来住,嘴刁。”我心里想的是,桃桃跟着大人赶了三十里土路,颠得小脸蜡黄,豆腐好消化,又软乎。三块豆腐码在搪瓷盆里,我转身往家走,路过街口卖卤肉的摊子,猪头肉在铁钩子上晃,卤汁滴在煤炉上滋滋响。我没停脚——荤的炊烟太冲,桃桃嗓子眼细,怕呛。
荤素这事儿,得看碗里有什么
中午桃桃进了门,穿着枣红色灯芯绒罩衫,袖子短了半截,露出白棉毛衫的边。我弟媳妇从蛇皮袋里掏出一网兜青蒜、一包红糖,还有用报纸裹的六个咸鸭蛋。她搓着手说:“嫂子,没啥好带的,地里的。”桃桃躲在大人腿后头,眼睛滴溜溜转,盯着搪瓷盆里浸在水中的三块豆腐,蹦出一句:“姑姑,豆腐是荤的还是素的?”
我愣了一下,刘师傅切豆腐时也没问过这问题。我蹲下来:“素的,怎么了?”桃桃把食指放进嘴里咬了一下:“那我要吃荤的。妈妈说,荤的力气大,我要有力气回村背柴禾。”我弟弟在农机站修机器,手上尽是黑油膏子,蹲在门口点烟:“少胡说,豆腐就是豆腐,什么荤的素的。”桃桃嘴一瘪,眼圈红了。
我赶紧进灶间,把那三块豆腐拿出来,一半切成小方块,先过了一遍热水,用纱布挤干——我教了一辈子书,手劲稳,挤豆腐从来不碎。碗柜里还有年前腌的雪里蕻,切成细末,铁锅里倒一勺猪油,把雪里蕻煸出香味,再把豆腐块倒进去,用文火咕嘟了七八分钟。豆腐吸了猪油和咸菜汁,表面起了薄薄一层焦壳。我又卧了一个荷包蛋,搁在豆腐旁边,端出去。桃桃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
“姑姑,这是荤的了。”她含着豆腐含含糊糊地说。
我没答话,心里明白:孩子的荤素,哪有那么绝对。猪油是荤的,雪里蕻是素的,豆腐在中间滚了一圈,谁也不纯。但我没说破,只是又给她舀了一勺汤汁拌饭。
刮刀和半块糖
那半个月,桃桃每天蹲在灶台边看我做饭。她怕辣,怕生葱,豆腐要吃白身的,又是素的。每逢我切肉,她就站得远远的,好像油花会溅到她睫毛上。可偏偏每次做豆腐,她都要跟在我身后问一句:“桃桃到家是荤的还是素的?”问完了也不等我答,自己咯咯笑一阵,跑出去追院内那只花猫。
后来我弟媳回去收拾屋子,桃桃留在我这多住了一个礼拜。那个礼拜我天天琢磨豆腐的吃法:先是切薄片,在平底锅里少少放一点菜籽油,把两面煎到黄,淋上一点生抽——她说是素的;再后来我把焯过水的菠菜叶切碎了拌进豆腐泥里,捏成小圆子,下在开水里——她还问:
“姑姑,圆子里面能不能包半点肉末?”我要是包了,她又要问是不是坏的。
干脆做回麻婆豆腐,少放辣,多放肉末,让荤油把所有豆瓣酱的香气顶起来。开饭时我夹了一块豆腐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再猜荤素。”桃桃一口下去,鼻尖微微出汗,把碗递过来:“姑姑,姑父从镇上买的细刮刀送你,刮竹篾用的,我要用荤的豆腐换回来。”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那把刮刀我现在还用。
| 物件 | 来路 | 荤素对照 |
| 三块老豆腐 | 东风副食店,豆腐票 | 白身、素净,配猪油即转荤 |
| 细刮刀 | 桃桃托姑父买来送我 | 铁器无荤素,用者心定 |
如今桃桃不在我这里住
刮刀已经磨短了一截,刃口卷了,我拿油石蹭过几次。她现在住在省城,上次电话里说,每天晚饭吃水煮西兰花和鸡胸肉,那是荤的。我听着,想起那天她攥着筷子问“桃桃到家是荤的还是素的”,其实她那时就认定——到我这边来,碗里总得有个明确的答案。可日子过到今天,我连那块豆腐票都找出来了也没问明白。
铁皮盒里还有半块水果糖,硬得像石子,也是那年留给她的。她走后忘了拿,我攥在手心捏了半天,融掉一层。现在放回盒子里,还是半块,粘在盒底。剥开糖纸,里头白霜的纹理还在,像豆腐的切面,也像门前水缸里那层薄冰被刮开之后的日子。
隔壁院子里,有人又在问菜市场的豆腐摊今天卖不卖老豆腐。我攥着刮刀,站起身,往灶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