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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现在还有一楼一凤吗|砵兰街老唐的三十年手记

去年深秋,我帮旺角一家老牌五金行换阁楼灯管,蹲在梯子上瞥见对面唐楼三楼的铁皮招牌——白底红字“凤姐足浴”,霓虹管断了两截,像脱落的假牙。老板递我一支烟,指着那招牌说:“那间还剩一个,姓林的女人,五十多了,专做老街坊的按摩生意。”我拧紧螺丝,心里那根松了三十年的弦,终于“啪”地应了一声:答案还在,只是换了一副皮囊。

我阿爸一九八七年带我来香港时,落脚在深水埗桂林街。他替人修冷气,工具箱里总塞着几枚两毫硬币,说“落街买凉茶要找散纸”。那时我十二岁,放学路过石硖尾邨,午后三点,铁闸门半掩,穿花睡衣的阿姐倚在门边剪指甲,收音机播着梅艳芳的《胭脂扣》。街坊管她们叫“一楼一凤”,但没人说“凤”字,只喊“影相佬”“大头文”那些男人的浑号。

我头一回正经接触这个行当,是一九九五年。那时我在上海街租了个铺位做水电,斜对面是间越南餐厅,二楼租给四个女人——白天锁门,夜里十一点才亮灯。楼下的印尼籍保安阿弗,总拿一支长柄铜铃,十一点整“叮”一声,像轮船开闸。他告诉我:“规矩是大家定的,逢周一洗窗帘,周三倒垃圾,周五修灯管找我,你赚我赚,大厦消防年年过关。”

那年代没有手机预约,窗口挂一盏白炽灯就系开工讯号。灯光暗一盏,代表接客中;全亮,即是有空。我跟阿弗混熟了,他常端一杯拉茶上来,看我用胶喉代铜喉,笑我“悭料悭过唐楼业主”。那批唐楼业主清一色是六十年代南洋归侨,收租只收现金,水费电费一把锁交给看更阿伯,从不问租客做什么。你要说制度,它比中环写字楼更精密——灭火筒每季有人查,楼梯灯坏一日就有人叫工人来,比市政署效率高出十七倍。

二〇〇三年沙士之后,全港灯火忽然灭了一半。电脑节推光碟,网吧开到三点,连重庆大厦里的印度行都开始办“三日两夜自由行”。楼下那间越南发廊改成了七十一便利店,门口摆两部扭蛋机,不锈钢卷闸天天落半截。阿弗回印尼养老前跟我说:“唐楼还是那座唐楼,灯管换成LED了,省电,但规矩松了。”

那时节零散还有几家撑住,但经营内容变了。上环皇后大道西一间旧宅,三层分租给三个女人——顶楼阿凤卖泰国菜,二楼雯姐做足底推拿,地铺陈师奶洗熨工衣。各家门口挂一个小木牌,正面“请按铃”,反面“休息中”。她们之间不碰面,但每天下午四点共用一条晾衫绳,那绳上永远夹着四件白衫、三条抹台布。我替她们换过客厅的电制,那间厅堂墙纸挂着千禧年红日历,供着黄大仙的旧瓷像,米缸旁边塞了四把锁头,锁龄长短一眼能辨——她们不是依靠什么集团,只是恰好摊分水电煤。

现在的光景

今年三月,我受大角咀新开的咖啡店老板之委托,看一间唐楼单位是否适合改铺。旧单位地下有“豪发五金有限公司”的漆字,杂物间拆出三台绿面飞利浦电风扇、两卷电工胶布,外加一沓一九九七年的排风扇保养单。房东说前业主净空时,三楼廁所铝窗边还挂著一块胶牌:“按摩服务,重铺电线请找唐师傅”。那块牌子如今垫在花盆底下。

你现在问我“一楼一凤”还有没有,答案要反过来问:“还有没有‘一楼’?”老唐楼的劏房已变成青年宿舍、东南亚料理店、宠物美容站。油麻地庙街那些铁皮遮顶的阳台,一半改成了天台酒吧,玻璃酒杯磕碰声遮过当年“叮铃”的门铃声。但别急着说它死绝了——

  • 石硤尾美荷楼旧址附近,仍有四栋旧式唐楼,顶层单位不装电磁炉,电表只得一个,晚上七八点才亮鹅黄光。
  • 旺角晏架街一栋五层楼,二楼房间挂住“维修水喉”字牌,但门口鞋柜永远放三对女装平底鞋。

这些楼宇没有一个指定用途,严格来讲它们是“住宅同商用混合”,但法例管的是消防通道、电力负荷与治安,不会问你窗帘颜色。近十年来,那些单位自称“治疗室”“顾问所”“订制裁缝”,窗台上摆薄荷盆栽,灯管用暖黄调光纸包住,都是合规照明办法。

老式一晚客新式一节钟
白瓷面盆冲凉独立浴室附消毒湿巾
门口杂货铺买矿泉水自助冷柜贴“扫码支付”
收现金,用橡皮筋绑好电子记账,每月报税专用

行业的替代词

上个月我替旺角一间小店换电表,电工证查验时负责人递名片,印着“时租空间——陈小姐”。“你们楼上还做维修指导吗?”她头没抬:“水管改道?找唐师傅,今天排到九点。”我踩着接线凳走出门,斜阳把砵兰街洗成淡金色,楼下莎莎药妆店放着普通话广告,旁边小食店炸大肠的油烟熏过古老骑楼。二楼窗台一盆薄荷叶绿得发亮,底下隐约露出半块“凤”字铁角——螺丝锈死了,风一吹也只是微微颤一下。

晚上十点,我收工骑单车绕过东华东院,看见那扇窗的灯又只亮了一盏,温柔得像一只没合拢的眼睛。那种规矩,大概还有人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