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火车站小胡同在哪里|老站房后面那条窄巷子
问路的人站在售票厅外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低矮的砖墙,墙上挂着“永红旅社”的木牌,门前停着一辆二八大杠。我在这片住了三十八年,知道他说的是哪条道——唐山火车站小胡同在站房西侧,沿着铁路宿舍的院墙往北走一百二十步,看见那棵歪脖老槐树,右拐就是。如今拆迁围挡挡了大半,但胡同口那截水泥台阶还在,上头磨得发亮,是早年等车的人坐出来的。
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按老习惯去那片转悠。解放路上的梧桐树刚过了飞絮的时节,叶子绿得发乌。天桥底下的报亭还在卖《参考消息》,摊主老魏从八三年就在这摆摊,他冲我扬了扬下巴:“又去拍胡同?”我点点头,递过去一根烟。他替我点上,眯着眼说:“昨天有俩大学生来问,说网上写什么‘神秘小巷’,我告诉他们,就是原来卖盒饭那条道。”
胡同口的三样老物件
走到围挡尽头,铁皮板上贴着搬迁通告,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旁边豁开一道口子,能侧身钻过去。进去先看见一个锈蚀的铁皮信箱,挂在砖墙上,锁扣掉了,里头塞着几封没送出去的信,信封上的邮票还是八分的。再往里走三步,地面从水泥变成红砖,砖缝里钻出不少灰灰菜。
左手边是间废弃的小卖部,窗口的木板卸了两块,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货架。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唐山陶瓷厂”的红字,裂了一道纹,用铁丝箍着。这盆是当年胡同里几家住户公用的——夏天盛井水冰西瓜,冬天泡冻梨。小卖部老板姓杨,绰号“杨半斤”,因为他卖散酒从不用提子,直接拿碗舀,一勺正好半斤,从来不多不少。
胡同总长不过七八十米,最窄的地方两人对过要侧身。两边是自建的平房,红砖到顶,有的墙面刷了层水泥,有的就那么裸着。房檐下扯着电线,缠成一团乱麻,几只麻雀蹲在线上,人走过去也不飞。
住在这里的人
最里头那家还亮着灯。门虚掩着,推开半尺,看见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韭菜。她姓刘,今年七十六,从七六年地震后搬来这住,再没挪过窝。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指了指墙根的小板凳。
我坐下来,她递过来一把韭菜让我帮着择。韭菜根上带着泥,是早市上两块钱一把买来的。
“那会儿这胡同比现在热闹。”她说着,把黄叶子揪下来扔进脚边的铁桶,“对面是铁路乘务员公寓,跑车的一回来,这胡同里全是饭味儿。有炖鱼的,有炒鸡蛋的,谁家做好吃的,半条街都能闻见。”
她说,唐山火车站小胡同以前是条“活”街。早上四点就有动静,赶火车的、接站的,都在胡同口的小摊上喝豆腐脑。豆腐脑是嫩豆腐浇卤子,卤子里有木耳丝、鸡蛋花、黄花菜,一碗一毛五,油条三分钱一根。那会儿胡同口有家“大顺饭馆”,老板娘是个山东大姨,嗓门大,站在门口一喊,胡同那头都能听见:“大碗面好了!谁的大碗面!”
现在大顺饭馆拆了八年了。山东大姨跟着儿子搬去了丰润,据说在那边开了个包子铺。刘老太太说,前年还见过她一回,胖了不少,说话还是那个大嗓门。
墙上的记号与地上的砖
我站起来往胡同深处走。右侧墙面上有一片颜色不一样的红砖,仔细看是新补的。补砖的是老周,他原来就住这,是铁路工务段的瓦工。前年回来了一次,看见自家老房的墙塌了一角,就买了两百块砖,自己骑着三轮车拉来,一个人蹲在这砌了一下午。“这房子是我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就不想看着它彻底没了。”他砌完砖,蹲在墙根抽了根烟,骑上车走了,再没来过。
地上有一截断了的皮尺,黄色的,塑料皮裂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纤维。还有一只塑料拖鞋,右脚,尺码四十一,底子磨平了。墙根放着一个罐头瓶,瓶口用塑料袋扎着,里面剩半瓶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是某个流浪汉留下的水壶。
最里头那棵歪脖槐树还在,树干上钉着一颗大铁钉,钉上挂过牌子,牌子没了,留下一个方形的浅印。树根底下三块青砖摆成一个小平台,上头搁着一小块肥皂,已经风干裂了。我猜这是谁家老人给流浪猫准备的——夏天在这放个破碗盛水,冬天搁点剩饭。
树后面那段墙,露出更早的墙皮。底子是灰黄的土坯——这是七六年以前的老墙。那次地震把这整片震塌了大半,唯独这截土墙立住了。后来又在这墙外包了一层砖加固,所以现在能看到两层结构。土坯的缝隙里塞着当年当水泥用的灰膏,里面还能看见麦草壳,是很早很早就停用的做法。
往外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五十来岁,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面。他看见我,停了一下,问我:“你是记者?”我说不是,我就是住附近的。他“嗯”了一声,推车进了旁边一个院门,随手把门带上了。门板上钉着个搪瓷门牌,蓝底白字,写着“新华路西里七条”。号码上喷了一行红漆,是新住户重新编的门牌号。
回到大路上,下午的阳光把围挡的影子拉得老长。天桥底下老魏还在看摊,他问我:“找着了吗?”我说找着了。他说:“那胡同撑不到年底了,上个月规划局的人来钉了桩。”
铁皮围挡底下,有只猫蹲在那儿舔爪子——橘猫,瘦,一只耳朵缺了个角。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躲我。我蹲下,它过来蹭了蹭我的裤腿,然后一转身,轻车熟路地钻进围挡的缝隙里,往唐山火车站小胡同的方向跑去了。我不确定那里面还有没有食可找,但它跑得很急,像是知道哪有吃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