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女大学生的精油按摩|一间小店里的打工日常
下午两点,我站在东京高圆寺站北口,按着笔记本上记的地址找一家店。巷子窄,两侧是昭和年代的木造公寓,墙皮剥落处露出灰白的板条。门牌号到27就断了,我绕了一圈,才在自动贩卖机背后看见一块手写木板——「アロマ&リラクゼーション」,下面一行小字:完全予約制。
这趟跑的是日本女大学生的精油按摩。去年秋天起,我陆续接到几个读者来信,问这类小店靠不靠谱。信里没说具体店名,只讲某条巷子里亮着暖帘,进去要脱鞋,帘子后面是二十出头的姑娘。我决定自己来看一次。
门是推拉式的,拉开时发出一声钝响。里面十来平米,一张按摩床,两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三层木架,摆着七八个棕色的精油瓶。没有前台,没有价目表,墙上一张A4纸打印着「料金 60分 5000円」。空气里有柑橘和薰衣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像有人刚擦过地板。
接待我的姑娘姓佐藤,二十二岁,立教大学社会学部三年级。她穿一件素色棉布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色。
「这行做了多久?」我问。
「一年半。每周来三个下午,周四周五和周六。」她边说边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油,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她告诉我,店里就她一个人。店主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以前在美容院做过,后来腰不好,就把店交给她打理。精油是店主配好的,分三款——薰衣草助眠,甜橙提神,薄荷消水肿。每款都贴着手写的标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在折叠椅上坐下。椅子腿有一根用铁丝缠过,缠得很仔细,看不出是哪年修的。佐藤注意到我在看,说:「去年冬天断的,我自己缠的。房东不管这些。」
手法是跟视频学的
佐藤没有正规按摩师执照。她说,店里的服务「不算医疗,也不算美容」,就是帮人放松一下。手法是从YouTube上看来的,又去新宿一家店里体验过两次,回来自己练。
「一开始手酸,拇指关节疼。后来找到窍门,用前臂的力,不用手指。」她伸出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小块老茧,颜色比周围深。
我问她客人都是什么人。她想了想,说主要是附近的上班族,还有几个住在公寓里的独居老人。老人来的时候不按摩,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跟她聊半小时天。她给老人泡茶,不收钱。
「上个月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每周来三次,每次带一块小饼干给我。她老伴走了以后,家里没人说话。」
佐藤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叠一条毛巾。叠了三折,又打开,再叠。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找事做。
精油瓶上的标签
我注意到架子上有一瓶没贴标签的油,瓶身积了一层薄灰。佐藤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店主的旧配方,用了一半就停了。店主说新配方更好,但旧的那瓶一直没扔。
「为什么?」我问。
「她说那是她先生还在的时候配的。先生是药剂师,退休以后喜欢调这些。后来先生走了,配方留在她笔记本里,她也没再打开过。」
佐藤拧开一瓶新油,倒了几滴在手心,搓热,然后示意我趴在按摩床上。她的手法确实不专业——力道偏轻,节奏不稳,但很认真。每按完一个部位,她会停一下,问一句「这个力度可以吗」。
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上铺了一次性无纺布,薄薄一层,能闻到纸浆的味道。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台换气扇在头顶嗡嗡转,转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在打瞌睡。
关于价钱和规矩
按完背,她让我翻过身,用热毛巾敷在肩颈处。毛巾是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的,温度刚好,不烫手。
「这行有规矩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不接男客。店主定的,说这样安全。」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也接过一次,是个坐轮椅的老先生,他女儿陪着来的。按了半小时,他睡着了。他女儿说,他很久没睡这么沉过。」
她没提那瓶旧精油的事。我也没有再问。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张名片——手写的,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店名。我说谢谢,她点点头,说「欢迎再来」。门在我身后合上时,换气扇的声音又响起来。
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自动贩卖机的灯亮着,啤酒罐的拉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看见隔壁公寓二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条浅蓝色的毛巾,和店里那条一样,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那瓶没贴标签的精油还立在架子上,灰会继续落上去。佐藤下周三下午还会来,先擦地,再叠毛巾,然后等第一位客人按响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