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口八一路桥头鸡窝是干嘛的|沙颖河老桥下攒了二十年的市井暗语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八一路桥头的“鸡窝”是干嘛的——这事我熟,但得从根儿上捋。你要是1985年前后在周口待过,准知道我说的是哪。那时八一路还没修到南岸,桥还是老桥,铁栏杆锈得发红,桥墩底下拴着两条渡船。所谓“鸡窝”,不是养鸡的,是桥头东侧那排半埋进土里的砖拱房,顶子糊着油毛毡,门脸压得低,进出得弯着腰。你问它干嘛——住人的,一冬一夏,住了三户拉板车的人家。
先别笑。这名字有来历。1987年秋天,河运队解散,几辆架子车没处搁,家在乡下的车夫就在桥头空地搭了棚。棚子矮,鸡能飞上顶,下蛋就落在油毛毡的褶缝里。房东大娘姓常,河北岸牲口市退休的,每天早上拿竹竿捅棚顶,把温乎的鸡蛋捡进搪瓷缸。时间长了,过路人就喊“鸡窝”。不是贬义,是瞧见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和晾晒的萝卜干,觉得比“桥头棚户”顺口。
鸡窝里外,过的是秤砣日子
你记得老宋不?颍河乡拉煤的。他在鸡窝西头住了九年。屋里拢共六平米,靠墙码着三十个麻袋,袋口扎着红布条的是好煤,青灰绳的是碎煤。墙角砌了个泥灶,灶眼塞的是煤矸石,火不旺,但能燉烂一锅杂面条。老宋有个铝饭盒,盒盖上刻着“平舆煤场留念”,他每天收工就拿它去桥头茶水摊换一壶热水。你说“鸡窝是干嘛的”?对老宋来说,是让他能攒下给闺女买自行车的钱——每趟拉煤挣十二块,他存八块,存了两年零三个月。
东边第二间住的是卖糊辣粉的吴婶。她白天在桥南摆摊,下午四点收摊回来,在鸡窝门口支个矮桌做粉。粉是红薯粉,她自己在盆里搓,搓完晾在竹筐里,筐就搁在鸡窝顶上。风大的天,粉条卷着落叶飘到桥面,有骑车的人停下来捡,吴婶就喊:“那是粉,不是草!”后来老桥拆了,吴婶搬进河苑小区,再没人管那屋顶叫鸡窝了。
最里间住过三个中学生,周口三中的,租来放书和咸菜坛子。他们管那里叫“窑”,因为砖墙返潮,墙角长青苔,像窑洞。你问鸡窝干嘛的,搁学生嘴里,就是下晚自习后躲进去啃冷馒头、抄作业的地方。其中一个后来考上了郑州的大学,临走把一摞旧课本塞在砖缝里,前年我去看,书页潮得能挤出水,但封面上“三角函数”四个字还能认出来。
桥头鸡窝的规矩,比你想的细
鸡窝没门牌,但有规矩:外人不进,进则不问来处。凡是借宿的、躲雨的、拉货歇脚的,在门槛外头放半块砖,就表示里头有人。常大娘定的例——鸡窝前头的土路要洒水压尘,谁洒得多,谁就能用东墙根的晾衣绳。这不写在纸上,但住了几年的人都守着。1993年夏天发大水,河水漫到桥墩,鸡窝进水半尺,老宋拿自己的煤袋堵门,吴婶把粉筐架到床板上。水退了,那排砖房墙根泡酥了,但顶没塌——因为油毛毡底下铺了层苇席,是常大娘她儿子从造纸厂拉回来的废料。
你要问现在的鸡窝,没了。2001年八一路拓宽,老桥拆了,桥头那排砖房一并推平,原地起了个街心花园,种着冬青和紫叶李。那个位置现在有个长条石凳,常有人下棋。但你要是夏天傍晚路过,凑近看石凳旁边的冬青丛——根部的土被踩得发亮,像早年鸡窝门槛前那条经常洒水的路。有回我带孩子在那歇脚,一个蹬三轮的老汉停下来,拿搪瓷缸接自来水浇花,那个缸的缸底补过,焊锡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和老宋当年用的那个一个样式。
桥头东边还留着半截水泥台阶,是当年下河洗衣裳的蹬口。台阶上刻着“保平”两个字,不知谁家孩子用钉子划的。有一年冬天我见一个老太太蹲在那台阶上,拿块软布擦那两个字,擦完也没走,就望着河面上的船。我不认识她,但她擦字的姿势,跟常大娘当年用竹竿戳鸡窝顶捡鸡蛋时的专注是一模一样的。
老周,你要是回来,别去找那排砖房了。去桥头花园东侧,找那棵歪脖老槐树,树根那里嵌着半截青砖,砖面磨得圆滑——那是鸡窝门槛的遗物。前些年园林工人想挖掉它,旁边下棋的老头拦了,说“留着吧,下雨天有人踩着它过水窝子”。那砖现在还在树根里硌着,每次雨停,能看见浅浅的鞋印,湿的时候深,干了就浅。
保重。回来前言语一声,我带你去颍河闸口那家面馆,老板用的辣椒油还是吴婶教的做法,红薯粉是自己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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