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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女人|不跳广场舞,她们在河边练声

“你这调起高了,真高了,再高就顶到嗓子眼儿了。”李姐把手里的保温杯往石凳上一墩,盖子“咔嗒”弹开,枸杞红枣味儿散出来。她对面的年轻女人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简谱,眉头拧着:“刚才您说我低,现在又说高,到底哪个准?”

李姐“嘿”了一声,把杯子盖拧回去:“我是说你心里那个调儿,别老盯着手机。你瞅那棵老槐树,枝杈往哪儿长,气就往哪儿走。”年轻女人抬头看,槐树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从缝隙掉在她们中间的长椅上,那儿还搁着半袋没吃完的煎饼果子,油纸袋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从哪个石凳开始

这地方是城东公园的西北角,挨着人工湖的排水口,过了早上八点,跳广场舞的队伍就撤到南门去了,只剩两拨人——玩空竹的老头儿和练声的女人。我在这儿蹲了三个早晨,发现一个规律:来练声的女人,穿着越来越像去上班,练完了转身就挤公交。

周二早上六点半,一个穿藕荷色防晒衣的短发女人最先到。她不坐长椅,蹲在排水口的铁丝网边上,对着水面“啊——”了一声,惊起两只水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三步外的圆形花坛,绕着走圈,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开始唱《茉莉花》。唱到“芬芳美丽满枝桠”时,有个牵狗的大爷路过,狗停下来望着她,她停下来望着狗,大爷笑着说:“唱得比狗叫好听。”她也笑,说:“那是,我交了一年学费呢。”

李姐是这块儿的牵头人,退休前是厂办小学的音乐老师。她规矩多,但规矩不写成字,全凭口头传:“来得晚的,别往水边站,凉气往膝盖里钻。嗓子里觉得有沙子,就去那棵苦楝树底下站一会儿,树皮的味儿能清嗓子。”

年轻女人管她叫“李老师”,其他几个年长的就喊“李姐”。有个戴墨镜的中年女人,每周三来,来了也不唱,就坐在书报栏后面听。听够了,起来收拾自己带的折叠凳,走到李姐跟前说:“您今天那句‘船歌’的装饰音还是不对,气口短了。”说完就走,墨镜也不摘。李姐后来跟旁人讲,那是她以前在文工团的搭档,俩人因为分房的事闹翻了十几年,现在隔着一排冬青树互相听,谁也不先说破。

声音和它的去处

公园里的女人,嗓子里都装着一截自己都不知道的路。有人在家做饭时对着抽油烟机哼,只在公园里敢出声;有人跟儿媳拌了嘴,走到湖边喊两声,眼泪掉在沾着柳絮的石砖上,转头就摘一把野花回家插瓶。李姐说,她都瞧见过,但从不凑近。

有个穿旧工装棉袄的奶奶,每天下午三点来,先喂鱼,把隔夜馒头掰成指甲盖大的块儿,撒在通向湖心亭的石阶下面,然后坐在亭子里,不看人,看湖底。“我老伴儿最后那阵子,天天下午来这儿坐着,说听鱼吃食的声音像下雨。”她跟谁也不熟,但有一天忽然拉住李姐,说:“你还能唱《大海啊故乡》吗?那是他当年在厂里联欢会上唱的,跑调跑得没边儿了。”李姐说能,清了嗓子就唱。奶奶听了一半,说“够了够了,还是那个跑调的味道”,起身拍拍棉袄上的灰,走了。第二天再没来。

石凳上留下一个空烟盒,是“大前门”,压着一块椭圆的小石头。

物件和它们的念想

我数了数公园里的女人随身带的东西,跟想象的有些出入。手机、钥匙、药盒是标配,意外的是,三成左右的包里装着书,不是电子书,是纸的。有本《声乐基础教程》被翻得卷了边,书脊贴着透明胶带,内页有几行字用圆珠笔抄的:气息沉到丹田,想象腰腹是只坛子

还有带着旧笔记本来的,封皮是暗红硬壳,写“一九八三年工作笔记”。翻开,前几页是教学目标、周课时表,后面夹着干枯的玉兰花瓣,再用圆珠笔写了一行:“九号台风过后,槐树断了一根大枝。”

那天练声结束后,李姐跟我说,这些物件她见得多了。“有一阵子流行带那种能录音的收音机,有人拿着它,说是要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回去放给老伴儿听。放来放去,最后录的都是风声和水声。”

湖面的反光

最近一次去,是傍晚。夕阳把排水口的铁网照成金橙色,年轻女人还在练那首练不好高音的曲子,但改了口型,不发出声音,只对着水面的波纹比划。李姐坐在旁边,没指导,从兜里掏出一块姜糖,问:“谁吃?”没人应。她把糖纸剥开,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湖水被风推着,一下一下拍打岸边,发出布匹抖动的声音。槐树影子里,那把长椅上的煎饼果子早被环卫收走了,剩下几粒芝麻在石头缝里,慢慢被蚂蚁们搬运。年轻女人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短信,李姐看见屏幕的光照亮她眼角的细纹。还没张嘴,女人先开口了:“是物业通知,明天早上停水,让我记得储存。”李姐“哦”了一声,把姜糖咬碎了,说:“那明天改唱《水调歌头》吧。”两个人同时笑了笑,都没再说要怎么练——湖面上这时候游过去一只绿色的塑料瓶盖,晃悠悠的,很快就被夜色浸得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