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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后宅站街几点开始|清晨五点半的第一笼馒头

我在后宅汽车站对面那棵老槐树下蹲了三天,才弄明白当地人嘴里的“站街”不是字面意思。卖豆浆的刘阿姨用围裙擦着手说:“你问站街?喏,早班车五点半进站,卖早饭的推车这时候就占好位置了,七点半城管来之前得撤,这就是我们说的‘站街’。”原来指的是沿街摆摊的规矩,几点出摊、几点收摊,在这里叫“站街时间表”。

后宅早市的时间标尺是那张贴在供销社墙上的手写告示。红纸黑字,毛笔写的,被雨水洇出几团墨痕:“即日起早晚市站街调整,早五点半至七点半,午后三点半至六点,逢星期一休市。”落款是街道办,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告示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各摊主自备遮阳伞,黄线内经营。”

五点四十分,天蒙蒙亮。卖菜的老周推着二八大杠来了,车后座架着两只竹筐,筐里是带露水的鸡毛菜和茭白。他把秤砣挂在车把上,从兜里摸出一卷透明胶——地上画的那条黄线经过一个冬天,塑料胶带早就碎了,他得一段段补上。旁边卖鱼的秀琴婶子来得更早,塑料盆里的鲫鱼还在扑腾,她手里攥着一把湿稻草,准备给买鱼的人穿腮。

“新来的?看黄线。”老周蹲在筐后边,头也不抬,“靠马路牙子这半边是给人走得,那半边才是摆货的。你要是站错了,等会儿联防队来了是个麻烦。”

他说这话时,早班公交正好进站。车门哐当一声,下来七八个人,有背蛇皮袋去工地上的,有拎着保温桶上夜班刚回的女工。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停在卖豆腐的摊前,伸出三根手指。摊主也不说话,弯腰从纱布下切了一块豆腐,扔进老太自带的搪瓷盆里,收了五块钱。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没有人问价钱——价格贴在泡沫板上,用记号笔写着,风吹日晒了两个月,字已经发白了。

七点钟,太阳刚越过粮站屋顶,街面上的摊位已经排齐了。卖炒货的把葵花籽铲得哗哗响,卖鞋垫的把几十双布鞋垫摊在塑料布上,每一双都用橡皮筋扎着。有个修锁的小伙子占了一棵梧桐树的树荫,面前摆着配钥匙的机器,脚边竖着一块木牌:“配钥匙两元,开锁五元,晚上加急另议。”他是不占早晨这趟时间的——下午三点以后才来。

我蹲在卖菜摊旁边记笔记,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季节早市开始收摊时间
夏天(五至九月)五点整七点
冬天(冬至前后)五点半七点三刻
雨雪天六点不定,看雨停

刘阿姨的豆浆摊在巷子口,一只煤炉、两口锅。锅边架着块铁皮,上面烤着糯米饼,一面焦黄一面白。她一边舀豆浆一边跟我聊:“三年前闹过一阵,说是统一规划要建什么便民服务中心,摊子都迁到菜场里头去。后来测了人流,说早市这拨人流量要大,车子进不来,就一直留到现在。中间有两年,换过两任城管队长,一个管得松,一个管得严。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超黄线、不留下垃圾,到了点自己收。”

正说着,马路对面来了辆三轮车,车斗里架着玻璃柜,里边码着两筐肉包子、一笼素菜包。骑车的三十来岁,戴太阳帽,停车后不说话,先看了一眼手表。有人凑上去问:“今天怎么晚了五分钟?”他回了一句:“早上发酵粉用完了,跑了一趟批发部。”那人“哦”一声,转身走了。全程没人提“晚”字,但大家都有数——这辆车的站街时间,是从六点四十到七点十五,准得像广播报时。

我在后宅住了两晚,住在镇东头一家老旅馆里,二楼朝北的房间,窗户对面就是供销社的仓库山墙。夜里听见两次三轮车拖铅桶的声音,夹着扫帚擦地的沙沙声。还有一次是清晨四点多,窗外吧嗒一声,我掀开窗帘,看见一个穿黄背心的环卫工把一篓烂菜叶压进垃圾车斗里,压完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又推着车往前走。整个动作利落得像机器,没有多一步。

第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想撞一撞严冬季节真正的开场时间。四点三刻,天还墨黑。老槐树下亮着一盏头灯,光柱贴着地面晃。是个瘦高个老头,正蹲着往地上画线——不是补胶带,而是用白色的粉笔画一道新的。我从他身后走过,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画线不能隔夜,露水一下,粉就成了泥,早上赶不迭的。”我说:“所以你是每天来画?”他没回答,又蹲下去,粉笔头在水泥地上拖出细密白痕。那一画,大概要十五分钟。等画完,他站起来,把粉笔头装进裤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街上还是空的,风把昨夜剩的尼龙袋吹得翻了几个跟头,一直滚到黄线边沿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