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支镇鸡街在哪里|一张褪色车票引出的川黔边界旧街
书桌抽屉深处压着一张1998年的公路车票,赤水至九支镇,票价四元,票面被水渍洇出淡黄色斑痕。车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鸡街在老粮站后头,逢三六九赶场。落款是我姑父,那年在川黔交界的竹木检查站做临时工。这张票他一直夹在《赤水县地名志》里,书页发脆,一翻就掉纸屑。
九支镇鸡街在哪里?答案不在任何一张现代地图上。镇上的年轻人多半摇头,指往赤水河对岸的贵州地界。只有拿赶场天背竹篓的老人会停下脚,用烟杆往场镇东北角点点:六根水泥电杆那截土路,下去就是。
我按图索骥,在2023年初春的一个赶场日走进那条巷子。鸡街不在九支镇主街,它嵌在镇子向河边延伸的坡地上,两侧是八十年代修的红砖房,墙皮剥落处露出竹骨泥墙的底色。所谓“鸡街”,是早年间专门交易家禽的短街——竹笼叠到一人高,鸡鸣声从清早持续到午后就散墟。街不长,约莫两百步,尽头通往赤水河边的渡口石阶。
老粮站墙上的粉笔记录
鸡街中段有一座废弃的粮站,铁门锈穿半截,门楣上“九支粮油购销站”的水泥字缺了“购”字。门卫室窗户底下,有人拿粉笔画着每日鸡价:土公鸡每斤四块五,项鸡三块八,鸭蛋五角一个。粉笔字被雨水冲淡过几轮,最底下尚能辨出“3月12日”的日期。粮站看门人的孙子姓刘,今年读初中,他说爷爷总提起,一九九几年时鸡街摊位需要凌晨四点半来搬红砖占位。
姑父当年寄给我家的信里夹过一张黑白照片:竹笼沿街摆成两排,鸡爪从笼缝伸出来,地面铺满谷壳和鸡粪。照片背面写着——“此街最旺时日成交三四百笼,毗邻贵州客商踏船过河来买。”照片左侧露出一截黑色电线杆,杆上钉着一块油漆小牌:九支镇鸡街。那块牌如今不知去向,电线杆还在,顶端结满蛛网。
渡口石阶与消失的市声
鸡街尽头的石阶共四十七级,每级被挑鸡担的草鞋磨出凹槽。石缝里嵌着深褐色碎羽,卖油茶的老太太说那是公鸡打斗时薅掉的。2009年赤水河公路桥贯通后,对岸的贵州客商不再搭渡船,鸡街的贩子改骑摩托车走大桥,把活禽直接送去赤水城里的市场。此后鸡市便散了,只剩零散的农户挑三五只竹笼来,蹲在自家门口卖。
三年前镇政府在主干道修了标准化集贸市场,禽类区通风透光,还配了检疫柜台。有人提议把鸡街粉刷成仿古一条街,种三角梅、挂红灯笼。镇文化站的老李翻出档案,说这条街的地契最早可溯至民国二十六年,原是盐商歇脚的临时牲口棚——别改没了根。会议最后定论:不动原貌,只在巷口立一块介绍牌。牌子立了两年,字迹被雨水冲淡,如今边角卷起,露出底下生锈的铁骨。
按图索骥的人和不卖鸡的早晨
今天再踏入鸡街,根本听不见鸡叫。两只麻灰色土鸡蹲在太阳能热水器水箱底下,看见生人便扑着翅膀躲进排水沟。红砖房一楼的卷帘门大多关上,门洞外泊着老年乐牌三轮电动车。有户人家在门口支矮桌灌香肠,盐粒撒在报纸上,报纸页眉印着《泸州日报》2022年11月6日——距离我车票上的年份,隔着整整二十四个冬天。
巷子中段还剩下两家卖蛋的。摆摊的女人拿着塑料筐,每格放一枚鲜鸡蛋、一枚咸鸭蛋,用红漆在蛋壳角写“自家散养”。我买三个皮蛋,问她鸡街为何只剩蛋沒有鸡。她头也不抬:活禽不给进街,上头规定,怕鸡瘟。又指着自家门楣贴的二维码说:要买活鸡就手机上下单,镇上超市代杀好,下午送上门。
我站回那根老电线杆下,想起姑父信尾的一句话:“过了赤水河就算贵州,但赶鸡街的人心里只有一件事:手里的笼子沉不沉。”当年他背一百多斤的鸡笼下那四十七级石阶,扁担两头压出油光。如今石阶中段塌了一角,一只棕色的塑料拖鞋卡在豁口里,鞋底刻着“解放鞋”的拼音。我蹲下拍完照片抬头,发现对面二楼晾晒的萝卜干中间,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口袋边沿露出半截黄纸,看起来极像车前票根。天近黄昏,河风吹上来,把房顶那些破瓦片吹得轻轻晃动,没有人告诉我,那个摊位上藏过多少只试图跳出竹笼的公鸡。第二天凌晨据说明日赶场,但鸡街住户的门缝里一股股冒出灶烟,闻起来是腊肉和煎豆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