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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沂站街|老邮电局门口那片等活儿的阴凉地儿

现在谁还提“临沂站街”这四个字?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了。去年秋天我路过通达路,那排歪脖子法桐树还在,树底下停着两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满广告纸。以前那儿可不是这样,以前那儿蹲着一溜儿等活儿的人,工具袋靠墙码得整整齐齐,铁锹和灰铲子把儿朝上,像是种出来的一排铁庄稼。

那会儿是九十年代初,我刚从厂子里内退,闲不住,也拎着把瓦刀去站街。不是拉客,是等零工。那时候“临沂站街”是正经词儿,就是站街口揽活的手艺人。泥瓦匠、木工、油漆工,早五点半就到,晚六点半才散。谁家房子漏雨、墙皮掉了,跑这条街来找人,一找一个准。

蹲在台阶上的规矩

我们蹲的地方有讲究,得是邮电局东边那段青石台阶,一共十三级,被屁股磨得发亮。靠北边第一级是李瓦匠的专座,他手艺最好,砌的砖缝儿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南边第三级是老周头的,他主要修水管,工具箱里永远备着一卷生料带和一把半月形的扳手。

新来的不懂规矩,想坐中间那级,被老周头一脚蹬下去:“晌午日头毒,你坐那儿晒得慌不要紧,挡着后面看挂钟了。”大家扭头一看,邮电局墙上挂着罗马数字的大挂钟,那是指挥棒,钟面上的分针指向十一点,大家就开始收拾家伙什儿准备去对门的包子铺

那时候没有手机,不兴打电话。谁要找人,都是骑二八大杠蹬过来,车后座上夹着两条烟或者一兜子苹果,往地上一搁:“师傅们,我家闺女出嫁要修个小院门。”不用多说话,抽签似的轮着来,今天你明天他,都有饭吃。

雨伞和搪瓷缸子

站街的物件儿也有讲究。每人身边一个搪瓷缸子,白色的,掉漆,上面大多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红字。茶是家里带的,柳叶茶居多,泡得发苦,解暑。缸子旁边是干粮袋,帆布的,里面装着煎饼卷大葱,或者两个发面馒头。我不带干粮,我爱带一把旧雨伞——黑色的油布伞,折了根伞骨,用铁丝绞着。

这把伞给我招了好多活儿。那天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花花,我正把伞搭在膝盖上扇风,一个胖子跑过来扶着膝盖直喘:“老师傅,您这伞能遮雨不?我们家楼顶露了个窟窿,现在外面飘雨丝儿呢,您给上去看看。”我说我不是修屋顶的,我是砌灶台的。胖子急了:“您甭管了,您手里有家伙什,能遮雨就能堵漏!”那活儿我干了三个钟头,用半袋水泥和几块油毡,把他家楼顶的裂缝腻了个严实。事后他多给了我十块钱,说那是“雨伞钱”。

那年月,“临沂站街”不单是找活干,也是找消息。谁家儿子考上了中专,谁家媳妇生了个六斤八两的闺女,都从我们这儿过。老周头的信息最灵,因为他修水管入户多,看得见各家的光景。有一回他回来蹲下就叹气:“东边胡同第二家,厨房漏水淹了楼下,儿子在深圳打工没回来,老两口自己拿盆接水。”大家听了都没吱声,第二天歇了半晌午,一起去把那家水管换了,没收铜板,吃了人家一顿凉皮。

挂钟的针歪了

后来城市改造,街边的法桐树修了三次枝。邮电局搬走了,挂钟摘了。原来的站街地点用蓝铁皮围起来,盖成了超市。打零工的人少了,手机上就能叫师傅。年轻工人穿着荧光背心,开着面包车,车上印着二维码。唯独台阶那儿还剩一棵旧树桩,锯得平平的,下雨天光溜溜地反着光

去年我又路过,碰上李瓦匠的孙子,他在附近工地管安全。我俩站树桩边上抽了根烟,他说他爷爷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站街那棵树的树皮裂开了,得用木楔子嵌上”。这孩子记到现在,从工地捡了块木楔子,真的嵌进树桩的裂缝里去了。我蹲下摸了摸,那木楔子严丝合缝,跟长在树桩里似的。快递员骑着电瓶车从我身边擦过去,后视镜挂着一串塑料雨衣,哗啦啦地响,我抬起头,太阳刚好从那棵被嵌了木楔子的树桩背后沉下去,路面的颜色深了一块,像是原来那块匾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