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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名学生快餐|一家小店的烟火与一群孩子的青春

如今走过茂名路,那间铺面已经换成了奶茶店,亮堂堂的灯箱,扫码下单的提示音。可我在对面站一会儿,还能看见十年前那个油腻腻的玻璃柜台,看见不锈钢餐盘里堆得冒尖的番茄炒蛋。那时候,我的学生,一届又一届,都管那儿叫“茂名学生快餐”。店不大,门脸也就三开间,但中午那一波,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家店是2009年前后开起来的。店主老周,本地人,早年在地质队做饭,退休后闲不住,盘下了这间原先卖五金杂货的铺子。我没有考证过店名谁起的,但“茂名学生快餐”六个字贴了红底白字在门头上,歪歪扭扭,像是找人用油漆手写的。老周有个记账用的硬壳本子,A4纸大小,蓝黑墨水,密密麻麻记着谁赊过账。我亲眼见过他翻着本子对一个高三男生说:“你上月十六号,加了个荷包蛋,一块五,别赖。”

那时我在隔壁中学教语文,教了二十三年。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冲出校门,直奔那条街。快餐店的规矩很简单:一荤两素,米饭管饱,汤自己舀。价格从最开始的三块五,涨到我退休那年的八块。米饭是那种大电饭煲蒸的,有点硬,菜油水足,番茄炒蛋里番茄多蛋少,但汁水浓,拌饭一绝。店里没有菜单,小白板写着当日菜名,字是老周女儿写的,圆珠笔,偶尔写错别字,比如“红烧冬瓜”写成“红烧东瓜”,学生们笑,老周也不改。

我那时候中午不回家,因为下午第一节有课,就常去店里吃。老周认得我,总在收银台后头给我留一个靠墙的方凳。我端着搪瓷碗,里头是土豆烧肉,肉块不大,但炖得烂。学生坐我旁边,也不拘谨,边吃边抱怨数学题难,或是念叨周末去哪儿踢球。有个男生,叫陈旭,文静,爱看《水浒传》,每次吃饭都坐最角落,扒两口饭,抬头看天花板发呆。后来我听说,他父母离婚,没人管他午饭,是老周默许他每天只点一个素菜,米饭管够,月底再结账。

我打开那本旧相册,找出一张模糊的照片,是2013年的冬天,学校搞完合唱比赛,一群学生站在快餐店门口,手插兜里,嘴里呵着白气。背后是那个红底白字的招牌,油漆已经褪色,“茂名学生快餐”六个字,最后一个“餐”字缺了半边,偏偏没补。后来我问老周为什么不修,他蹲在店门口择韭菜,头也不抬:“缺就缺吧,要是哪天全掉了,我也不开了。”

这句话,他说的随口,我却记到现在。

老周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两点多,店里没客人了,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人行道上,拿着个铁皮簸箕捡烟头。他不是有洁癖,是怕学生几块钱的零钱掉地上被扫走。他说他女儿读初中时,有一次为了省一块钱车费,走了四站路回家。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马路对过的树,声音也不高。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早上学生落下的语文练习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饭盒与那些话

学生的钱总是不够花,于是快餐店衍生出一个奇特的景象:中午的柜台前,一排不锈钢饭盒,大小、颜色、新旧都不一样。有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名字,有的贴了卡通贴纸。

那是寄宿生或者家长太忙的那些孩子,每个月初从家里带米来,存在老周那儿。老周用一个小黑板记着:“张三,米10斤,存饭盒3号。”“李四,米8斤,存饭盒7号。”到了午饭时间,老周按下面条的量给他们煮饭,菜照常点,但饭不要钱。这事儿传出去,别的学校的学生也想来,老周板着脸回绝:“我这店不大,只照顾茂名中学的老主顾。”

我从没见他嫌弃过哪个孩子。有一个周末下午,我回学校拿批改好的卷子,路过店门口,看见两个男生蹲在台阶上吃冷掉的饭团。老周从店里探出头,嘴里叼着牙签,说:“进来吧,我给你们热热,加个汤。”那两个男生不好意思,起身要走,老周三步并两步出来,拽住他们胳膊,硬给按回桌子边去了。

我后来在课堂上讲过这个细节,没点名。讲完,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个女生小声说:“老师,老周是不是像咱们亲爹一样?”全班哄笑,有人接话:“亲爹也不一定给加汤啊。”笑声平息后,我听见角落里有人说:“他在本子上记着我名儿呢,怕我忘了还钱。”

“你就记着吧,账清了人也得记着。”——这是我听见老周对一个还清赊账的高三学生说的话。

店门关了,蒸饭味还在

2018年夏天,我退休前最后一次去店里吃饭。老周多给了我一个卤鸡腿,说:“王老师,你往后不来了吧?”我点头,他低头擦桌子,说:“没事,学校对面的店还在,你路过时探头看一眼就行。”那个星期之后,店真的关了。听人说老周把店盘给了做奶茶的,自己带孙子回乡下老家了。走之前,他把那本硬壳账本送给了学校办公室,说是留给后面有困难的学生用。

前几天我路过,奶茶店的小伙子搬梯子擦门头,那个红底白字的旧招牌早就卸了,连钉子眼都用腻子补过,刷了层白漆。我站在原来的位置,想起陈旭——听说他后来考上了食品科学专业,现在在南方一个检测机构上班。他去年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做的番茄炒蛋,黄澄澄的,配文:“按老周的比例,蛋多点。”我放大看了半天,分明是番茄多蛋少。

奶茶店里飘出一股甜腻的奶精味,混着不远处街角修车摊的橡胶味。我转身走,脑子里还是那个缺了半边的“餐”字,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生了一层细密的锈,像老人脸上的斑。那家店不在了,可茂名学生快餐这几个字,我闭上眼,一个一个都能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