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玩具图片,作者: ,:

宜宾南门桥鸡窝|一张老取货单上的市井岁月

老李头蹲在桥东头的石坎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取货单,纸边卷成了焦糖色。单子上印着“宜宾南门桥鸡窝 第柒号取货凭证”,底下是手写的日期——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二。这张破纸片是我前两天收拾老屋衣柜夹层时翻出来的,纸已经脆得快裂开了,可拿在手里的分量,让旁边的老头老太太全部凑了过来。

那就说这个“宜宾南门桥鸡窝”。别笑,这名字听着粗,却是真真切切养活过半条街的活计。当年的“宜宾南门桥鸡窝”,不是养鸡卖蛋的窝棚,是桥头第三根桥墩下人们偷偷转卖取暖煤油灯芯和腊肉票的小暗门市。准确点讲,是一种维持了十三年的半合法供销调剂点。为啥叫“鸡窝”?因为管理员姓姬,她男人叫鸡一鸣,夫妻守着三个砖头砌的笼子,成天灰扑扑的,名副其实的鸡窝样,日子久了连工商登记处都这么写上了。

鸡窝的账本与一把铝壶

我那张取货单正面印着价目:“煤油灯芯一扎,热水瓶胆一个(瑕疵),腌萝卜皮六斤”。背面是从煤炉子残灰里刨出的印章:“南桥支部副食小组核对章”。那天是周二,我从岷江里挑了担河沙到桥头换了两块钱油盐钱,手里还剩半张大团结,就是进这“鸡窝”的日子。

姬老板的小铝壶常年坐着菜叶汤,冲得是比卫生纸还烂的老藤条茶叶。凡走进鸡窝的老邻居,甭管买不买东西,先用搪瓷杯吞下这一口苦茶,接着就得蹲高板凳上帮她剥蒜头——她记账全结在蒜皮攒成的纸头里。要是赶在午饭前后去,她搬出一个黑搪瓷盆,酸萝卜、辣椒碎搅合着拌面,那面香隔着两米就撞人胃袋。一次我领猪油票时多聊了三分钟,听见壁板缝里传来鸡叫,瞬间明白了灰布帘子为何压得比棺材盖还要紧——帘子后有三层的竹制鸡笼,但不是装活鸡,一只只全塞满了瓷碗碟碗和放了年岁的铝皮饭盒,那一间暗阁,硬名堂就是调货的仓库。

那年头没有市场上统一的贵贱,人人靠这种转让口粮配额的路子把细日子慢慢过。

南门桥下的风与规矩

从南门桥岸上数下去,鸡蛋滩子排到第八级台阶,再走十三步就是鸡窝的侧木门槛。夏天的防空洞口蒸出水汽,全灌到这四十平米的潮湿天地来。门窗是几块高低差不齐的麻石玻璃披一件帆布,帆布缝线揪得出粗麻芯,门铰上早市时候“嘎吱—咣当”地响整个午前。

我来过这里不止三百趟,姬家胖老大总坐在小马扎上分板油。她有一把铜钩秤,秤砣里砸掉了半两——大家清楚但只要不被人打瞎,买卤兔或鸭杂碎都排到她窗口来套交情。不少亲脊背的人还会点带个醪糟瓶子坐里间天井边歇凉:水桶里丢了十粒鹅卵石压底,石头缝间长出的青苔像绿色小胡须,边上的两只画眉把毛换得七零八落,看着心疼但谁叫这个里屋坐的都是老狗一般的难友兄弟嘛。

到这儿买什么都不恼,但谁要撞到秤上的猫腻或白片子里塞冬瓜干,姬老板的毛线鞋直接从柜台上甩过来砸后颈。那年大雨天,桥楼下水倒灌了脚踝深,鸡窝挨着桥身那十几只好纸箱尽湿,卷筒粉东倒西歪。众人以为至少闭市三五天,结果天刚透,人们发现姬家的人在桥洞口摆了油毛毡干石块,货物逐筐码高两段砖头,底摆燃起个铁皮条煤炉,湿被子烘起来。晚上喝玉米糊那一刻,哪户都拿自家的糖和罐去打张罗票。

路灯下残缺的月底

上月旧房拆迁摸到那张票,我又牵着孙儿转到老桥墩摸了一阵水泥,改修的步道牌都漆好了亚克力亮框。坡道岸边的茶铺位置挂着副铁皮蒙纸的黑板。记忆里的青石板冲刷得快要裸露出原始鹅卵石条路基,所有的老痕只剩下四五支被砌进树池的竹篙。

原物品位置:桥头三号墩七步界线现指认缺口:桥面包防水钢皮嵌缝处“泉记鹅汤饭店”下沿

今早迎面碰见当年在这儿拿旧绿票换过钢笔管的“毛尔”,他说退休每天通太还坐岸边板凳观黄水,感慨南门桥的地砖磨光亮了。那个阳台上还挂两件褪色工衣的窗户就正覆在旧鸡窝挡雨布的天面上。阳台晾晒铁丝一端捆着酒水的废胶壶罐,底下盘绕半截不冒烟的柴块滤灰砖。昨夜有狗绕着新石缝嗅好一阵,“呼”地打个咧欢就往街角奔去了。我手上的那张取货单被风吹得翻了一卷,毛尔接了去凑掌心里念叨,“八月你得要人杀鸡没有嘛?我这手里存着两尾霉豆腐腌的焦盐。”

我便没应这件事,打火点着烟后再回头望了三秒钟:楼上搭杆压着厚被帘的人仿佛在那儿摇纸扇,光还同三十年间穿桥油毛毡布孔照在老凳子腿上那个软乎模样,一只麻雀又跳进树孔慢慢把蚊虫粒一颗颗剥着吃了。角落里终究没有传来炭炉开盖的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