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岛论淡|梅雨季探访湖心旧码头
上午九点,雨脚稀了。我骑电动车到东湖公园南门,车锁在铁栏杆上,沿着石板路往湖心走。路边银杏叶子都掉光了,枝桠挂着一只红色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公园里人不多,两个穿雨靴的老头蹲在石凳边下象棋,旁边收音机播着评书,声音刺刺拉拉。
我今天要去的是爱情岛。本地人都知道,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填湖造出来的一个小土丘,两百多米长,最宽处不过五十米,靠一座三孔水泥桥连着岸。地图上标的是“湖心游览区”,但二十年前起,来这儿玩的年轻人管它叫爱情岛。至于“论淡”,是老话,讲事情慢慢冷下去、没意思了的意思。最近半个月,好几个读者打电话到报社,说爱情岛快被水淹了,问有没有人管。
值班编辑把电话转给我,我决定自己跑一趟看看。
过桥
水泥桥面上的伸缩缝已经裂开,露出几根锈断的钢筋。桥栏是水磨石的,表面坑坑洼洼,左手边第三根柱子上有人刻了“王琳99”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边上还有一个心形,用白色粉笔画的,让雨水冲得只剩一个角。
桥走到一半,碰见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有两条鲫鱼,游得蔫蔫的。他姓赵,住在东岸小区,退休前在纺织厂烧锅炉。他告诉我,自己每个星期三都来给岛上的流浪猫送点鱼。
“猫以前有七八只,现在只剩两只老猫了。上个月发大水,岛南边的猫窝冲走了,小猫没救回来。”他把桶递给我看,“这两条是喂老猫的,再不来就饿死了。”
过了桥,脚下是碎砖和水泥渣压成的路面,踩上去咯吱响。岛南沿种着两排柳树,树皮上水印子明显,泡到一米多高的位置。树干上挂着一块铁皮告示,白底红字写着“水深危险,禁止游泳”,落款是市园林管理处,年份那行字让锈迹糊住了。柳树下边,青砖砌的岸堤塌了一段,约莫四五米长,砖块散在水里,露出的黄土被浪掏成一个小洞。
往岛中间走,路两边各有几条水泥长凳,凳面让水泡得起了一层青苔,湿滑发亮。第四张凳子腿旁边扔着一个玻璃烟灰缸——单位发的那种,印着“XX保险”的红字,缸底积了雨水,里面漂着三根烟蒂,两个烟头的过滤嘴上还有口红印子。
小店和告示
岛中央原有一个小卖部,铁皮棚子,十几平,窗户上钉着蓝色的塑料膜。我过去的时候,门锁着,但门闩上有新磨的痕迹,说明最近有人开过。屋檐下挂着一条白色尼龙绳,绳头上还系着半个塑料夹子,晾衣服用的。棚子右手边竖着一块白板,木架子脚在泥里陷了一半。白板上贴了三层东西,底层也是告示,被撕得只剩一小条,能认出“封岛”“危房”几个字。上面那一层用记号笔写:
- “老地方,周六下午三点,人凑够了就开工。”
- “带铁丝,多带点。”
- “谁也不许带外头的人。”
字写得很潦草,最后那句话底下还画了两道粗线。
我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石墩旁边有一个搪瓷脸盆,盆底破了,用一块灰膏药堵着。脸盆里有半盆雨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柳树叶和一只淹死的飞蛾。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短头发女人,五十多岁,穿着黑色套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她一看见我背包上别着的工作证就停下来,问:“报社的?来采访爱情的?”我说是。她点点头,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布袋搁在两脚中间。
| 女人身份 | 小卖部原承包人,老刘的爱人 |
| 小卖部经营时间 | 1994年到2017年 |
| 2017年以后的用途 | 无人看管,存放防汛物资和救生圈 |
| 两人现在住址 | 城西老纺织厂家属院5栋203 |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黄色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天鹅,纸质卷边,中间几页让雨水洇过。她翻到某页,上面用圆珠笔划着四个竖杠,第五个画了半道。
“上星期三傍晚,有三拨人上岛。第一拨是俩小伙子,扛着录像设备,拍了半个钟头。第二拨是一家三口,小孩拿网兜捞蝌蚪。第三拨就一个人,穿黑雨衣,蹲在南边看水,一直看到天黑。”她合上本子,“你知道我记这个干吗?”
我摇头。
“我怕。怕这岛真沉了,以后没人记得它。”她说,“我记下来的,就是‘论淡’的证据。”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提着布袋往桥那头走。走了几步回头跟我讲:“老刘去年走了,胃癌。他走之前念叨,想把岛上的柳树重新栽一排,但没人批钱。”她又走了几步,肩膀有点抖动,但没回头。
南岸洞口的记号
我沿着岛西侧小路往南。路边的芦苇有人高,叶子枯了一半,穗子上挂着水珠。快走到南头的时候,看见淤泥地上有一串脚印,鞋码不大,是一个人的,往里走时叠着一双脚印迎出来。脚印尽头,靠近柳树根部的地方,有一个用碎砖块垒成的小洞,口上用塑料编织袋遮着,掀起一角,里头放着一个铁碗,碗沿缺了一个口子。碗里没水,但碗旁边摆着一把干面条,码得整整齐齐的。塑料布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等”字。
在这个洞口边上,我看见半块碎玻璃,是啤酒瓶底。瓶底压着一张小学作文纸,折了两折,但是纸的边缘烧焦了,成片成片地黑掉。能认出来的字只有一行——“我爷爷说,爱情岛下面有一艘沉船,是上辈子的人拖过来的。”后面是空白的,焦痕一直延伸到纸角。
风从湖面刮过来,雨丝斜着落,打在柳树光溜溜的枝条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南边对岸是市化肥厂的新烟囱,白汽直直冒上去,近处的老烟囱已经拆了,地基让砖头盖住,什么也看不出来。我蹲下去,凑近那个碎砖洞,想再看一眼碗里的东西。里面原来还有一个螺丝帽,生锈的,六角的。我没有动它。雨下大了,柳树摇晃起来,柳条尖端扫着水面,划出细密的波纹,一层一层的,往岸边推。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老刘的爱人的笔记本。她没写地名人名,但画了许多杠。那些杠我还数不清楚,就像这个洞里头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