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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火车站小胡同|卖鲅鱼水饺的刘婶和打铁的张爷

下午四点半,威海火车站西边那道排水沟上的水泥板还烫脚。我提着两斤挂面从胡同口往里走,刘婶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择韭菜,指甲缝里全是泥。“于老师,今儿个胡师傅没来?”她头也不抬地问。我嗯了一声,把挂面搁在她旁边的塑料凳上,算是抵了上回借的两块钱。这条小胡同夹在车站仓库和旧货市场中间,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过,墙根下码着蜂窝煤和冬储白菜。

我是1983年搬来这儿的,当时胡同口还有棵臭椿树。树底下支着张爷的铁匠炉子,夏天打赤膊,火星子溅到胳膊上,皮肉“滋啦”响。他给车站打道钉、给渔民修船舵,闲下来就敲铁皮簸箕卖给候车室的保洁员。那时候从烟台来威海下火车的人,出了站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去码头怎么走”,十有八九会被指进这条胡同——胡同穿过去能抄近道省二十分钟脚程。

刘婶的水饺铺:一张案板支了三十一年

刘婶的铺子其实就是自家住房的过道,用塑料布封了三面。案板是张爷用船板改的,枣红色,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她包的鲅鱼水饺跟别家不一样,鲅鱼必选二斤往上的鲜货,剔骨后刀背砸成泥,掺进肥瘦三七开的猪前腿肉。韭菜切得比火柴棍粗,放盐腌半个钟头,攥出汁才拌馅。冬天天冷,候车的旅客捧一碗滚烫的水饺蹲在台阶上吃,热气糊满脸。刘婶每年腊月二十八锁铺子回文登老家,钥匙交给隔壁配钥匙的孙头:“替我照看着,正月十五回来。”

三十一年了,这铺子没装暖气。去年冬天张爷过世,出殡那天,刘婶煮了整整两屉饺子摆在他灵前。她说张爷当年给她打的切菜刀卷了仨刃,刀背上的钢印都快磨平了,可她还是用那把刀剁馅,“他打的刀,剁出来的馅有股铁锈味儿,别处吃不着”。

胡师傅是不来这儿买菜的——他送蜂窝煤,三轮车在胡同口一停,整个巷子都跟着震

胡师傅送蜂窝煤的板车捆着四麻袋煤球,卸货时汗珠子摔在水泥地上,砸出铜钱大的印。他每回过来,张爷就放下手里活计,两个人蹲在臭椿树根边上抽旱烟,谁都不说话。后来臭椿树被锯了,树桩铺上水泥当菜台子,菜贩子在这儿摆摊卖萝卜白菜。偶尔有旅客问路,问到臭椿树桩下头的菜贩子,对方总拿手指头朝胡同深处一戳:“走到铜线厂后门往左拐,看见铁皮垃圾箱就快到了。”

我在胡同口的副食店买过一包“丰收”烟,店主老孟从箱底摸出来,烟盒上的塑封都发黄了。他说这烟是张爷的遗物,当年张爷每回打完一把镰刀,就抽一根,“抽完那根烟,刀口就等凉透了,能上磨石了”。

摊主位置经营内容营业年数
刘婶胡同中段路北鲅鱼水饺、高粱面饼子31年
刘嫂(孙头媳妇)胡同口厕所对面修鞋、配钥匙17年
废弃的羊汤铺胡同最西头只能看见褪色的“羊汤”二字油漆牌迁走约6年

羊汤铺是2017年迁走的。那天早上醒了看见铺门开着,进去时只余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墙角煮汤的铝锅还在,锅沿的油垢有三指厚。搬家用的小货车停在巷口,师傅往车上抬案板,说去乳山。锅里剩了半碗汤底,搁了两天,发了酸。

第二天清晨,刘婶从我门口走,她穿了件灰毛衣,肩上搭着黑手套。“哎,于老师,”她叫住我,“等我今年底又包新馅的鲅鱼饺子,你先尝,咋样?”我说好。她走远几步,转身补了一句:“来的时候帮我把檐下那袋炭抱进去,怕是下雨。”

同行的人,半道回了乡

这几年胡同里换了好几家租户,洗车行开两个月就锁了门,贴着“旺铺转让”的A4纸被风雨刷白了边。卖面的改成卖菜夹饼,又把饼摊挪到里面去,外头摆的玻璃柜里剩了三个已经干裂的卤蛋。昨天午后,一个穿黄外套的年轻人站在胡同口举着手机拍视频,对着镜头讲“今天带你看威海最老的火车站旁边的小胡同”。他说老建筑要改造了,指尖划过褪成灰白的砖墙,那面墙爬满了枯藤。没人知道他拍的这个角落,刘婶和张爷在这条威海火车站小胡同里,无声无息过了多少日子。

傍晚我锁门出去倒垃圾,刘婶的铺子亮着灯。她正在屋里包饺子,那块旧案板上头的白纱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叠碗口大小的饺子皮。她看了一眼我的垃圾桶,从锅里捞出来两只饺子,用油纸托着递到我手里:“刚出锅的,尝一个,纯鲅鱼馅的。”我咬一口,烫得赶紧呼气。她笑了,转过头去继续擀皮去了。她身后的架子上,那只灰色塑料盆沿上印着一道道白印,是多年揉面搓出来的痕迹。

“这条威海火车站小胡同,多陡的坡都有人骑三轮车上过,等哪天铁匠炉子不再响了,簸箕的窟窿眼儿,也就没人再去补喽。”

我嚼着饺子往值班室走。路口拐角处的路灯闪了两下,亮了,照着墙根一根孤零零的长条凳,凳子腿上还系着段红布条,颜色暗紫,像是过了好几个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