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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站街没人玩是好事还是坏事|老铁道口的一盘闲棋

下午四点半,芜湖老火车站的出站口铁栅栏上还挂着半块褪色的“旅客须知”牌子。卖菱角的老张把三轮车停在公交站台边,掀开棉被,热气裹着水汽扑上他的脸。他瞥了一眼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下的长椅,空着,连个打瞌睡的老头都没有。

“今儿又没人。”他冲旁边修锁的师傅努努嘴。修锁师傅正在焊一把铜钥匙,头也没抬,“没人就没人,省得半夜打架。”芜湖站街没人玩,这句在本地人口中有点含糊的话,其实是说车站周边的棋牌房、台球厅和录像厅门口那些拉客的游商和打零工的散工没了生意。这些活儿过去全靠蹲在街角揽客,被叫做“站街活”。老张见过最热闹的时候,2008年那会儿,站前广场一个下午能蹲着二三十个扛铺盖卷的,手里举着“水电工”“瓦工”“疏通下水道”的纸壳牌,被人一叫就钻进巷子。

车站周边的活络经济

那批人散了,不是没人联系,而是联系上了也不在这里集合。芜湖站重建那年,出站口挪到东边,崭新的售票大厅装了电子显示屏,连候车室的塑料椅都换成带扶手的。站前广场装了隔离护栏,城管制服换成了新款的藏青色,巡逻车一天转十二圈。原来贴着墙根摆的“棋牌室”招牌摘了,墙皮上留下一块块浅色的方形印子。

跟老张聊起这事,他抖了抖塑料袋里的菱角,说:

“以前那些人蹲这儿,手里拿着小灵通,见人就问‘老板,要人吗’。现在谁还带小灵通?手机上一点,泥瓦匠三个小时就到。站街等着被挑,跟现在手机上瞟一眼完工照再下单,能比吗?”

他说的是实话。修锁师傅的摊子换过三个位置,最后还是守在老站前,但生意内容变了。过去一天能有七八个散客来配钥匙,现在都是物业公司打电话让他上门批量换锁芯。 那些等活的木工、油漆工,要么在乡镇干包工,要么进了装修公司的固定班组,不用站街喝风。

空出来的长椅和栏杆

长椅空着,栏杆也空着。2015年前后,站前派出所在这里抓过一次盗窃电动车的团伙,监控摄像头从那以后就没断过电。摄像头底下再没人敢举牌子,连卖地图的、卖牛皮糖的都挪到公交站厅里面去了。街道环境确实清爽了,但那股子人挤人的热乎气也凉了。 老张说,以前傍晚五点半站台里放学的、接站的、下班的挤成疙瘩,身边总有几个蹲在地上的工人喊:“老板,要搬运吗?”现在这喊声没了,地下通道里只剩下行李箱轮子滚过瓷砖的“咕噜”声。

对好事坏事的判断,得分开说。

  • 对旅客——没人堵着路问你住不住店,出站口干净利索,拖着行李走四百米就能上公交。
  • 对买卖人——没了人墙当背景,小吃摊和水果摊的吆喝声都显得没底气,因为没人停下来看热闹。
  • 对打零工的——蹲点揽活的老手艺失传了,但手机上接单的时间能用来多干一单活,晒不着也冻不着。

这种好坏拧巴的地方,在别处也常见。台球厅二楼改成舞蹈教室,窗户上贴着“少儿拉丁”,楼下那间卖彩票的还在,墙上写着“3D试机号”,买彩票的人跟等活的人不一样,他们不闲聊,进了门就抢桌子,写完号码就走,没一句多余的话。

没人的站街,有人的手机

黄昏时分,广场边的桂花树底下还坐着两个老头下象棋,棋盘就搁在水泥花坛沿上。其中一个头戴蓝色工帽,像是刚从工地下来,手里攥着矿泉水瓶。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长椅,嘟囔了一句:“这儿清净了,反而有点不像芜湖。”另一个老头落子,接话:“你那个班组下个月还出不出去?”这就把话题岔开了。“站街没人”的意思,在芜湖本地逐渐从“揽活工消失”演变成“闲散人群聚点被清理”,没人为此开香槟,也没人为此砸酒瓶。

事情就是这样摆着。

我把菱角买完,转身去公交站台。站牌底下站着两个穿灰工装的中年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其中一个把声音外放,是拌水泥的短视频教程。他没有抬头看路人,也没有任何被拒绝过的那种紧绷表情。公交进站,他们收起手机,上去坐了个双排座,背包放在脚边,里面露出扳手的木柄。

车窗外,老站台的钟楼指针停在四点半,不走了。广场上的鸽子飞下来啄食一颗滚落的玉米粒,然后又飞起来了。老张开始收摊,他推着三轮车沿人行道往西走,路过街角那家药房时,门口的电子喇叭正播着“过期药品回收”。他伸手在兜里摸了摸菱角壳,丢进人行道边一个开满白花的石盆里。那盆里没有烟头,也没有扑克牌。站街的人不玩了,但总有人在别处等着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