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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孙庄鸡窝开放了吗|村东老炕房的晨昏

昨儿个傍晚,我在村口代销店买盐,听见两个骑电瓶车的小媳妇打听:“现在大孙庄鸡窝开放了吗?”我搁下找零的硬币,回头接了一句:“你们说的是村东老炕房吧?那地方拢共就三间土坯房,去年秋天翻修过,门板换了松木的,但铁锁还是老挂锁。”她们笑,说就是听人讲那儿能看“老式抱窝”,带着孩子来认认活物。我告诉她们,要看去赶早饭前那阵,七点来钟,喂食的赵婶准时到。

先交代清楚。大孙庄的“鸡窝”不是别处,就是村里当年集体养猪场的东厢,改做抱房用了小四十年。北墙根砌了一溜水泥格子,每格一米见方,铺着碎麦秸,老母鸡蹲在里面抱蛋。格子上头架着竹竿,晾着洗过的麻袋片,风一吹,扑棱棱地响。靠门东角搁着一台八几年产的“白兰”牌电孵箱,漆面掉了大半,赵婶说“也就是个摆件,真抱窝还得靠老母鸡身子捂”。

现在大孙庄鸡窝开放了吗?答案是:开着,但不算“景点”,就是个照常干活的地方。每天早晨六点,赵婶打开挂锁,把隔夜的鸡蛋挨个对着灯泡照一遍,挑出“寡蛋”(没受精的)扔进旁边的搪瓷盆。八点前后,邻村几个养鸡户会拎着纸箱来取刚出壳的雏鸡,一箱二十只,箱壁戳了透气孔,叽叽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下午三点以后不让人进,怕惊了抱窝的母鸡——赵婶说这时候鸡最护蛋,见生人伸手会啄。

这地方哪年兴起来的

问这问题的人多,我每回都从头讲。那时候还是生产队,猪圈改鸡舍,砖缝里嵌着发黑的稻壳灰。我教小学那会儿,1987年春天,领着一帮三年级学生去打扫过。教室窗户纸糊的,鸡窝窗户也是纸糊的,只是上头多了一层塑料布,用木条压着,防风。屋里那个电孵箱,当时是大队派人从县农科站拉回来的,轮子缺一个,垫了半块红砖。赵婶那时候刚嫁过来,还叫“小赵”,穿件蓝布褂子,蹲在门口剁菜叶,剁完往木槽里一倒,鸡群扑过来,翅膀扇起的灰能迷了人眼。

到了1995年,村里分地到户,鸡窝分给了三户人家合养。赵婶家分到东边两格,靠窗,光线好。她那年用土法孵出一窝芦花鸡,出壳率七成,全村都来看。后来集上卖鸡蛋,她家的总是先被人挑走——蛋黄特别黄,据说就是对着窗户抱出来的鸡,见光多,基因都好些。这话不科学,但街里街坊信。

现在进去能看到什么

门板松木的,表面刷了层清漆,锁还是老式的挂锁,钥匙拴在赵婶裤腰带上,一走动就叮当碰着钥匙串。推开门的头一件事,先闻到一股混着氨味和麦秸甜气的味道,不冲,但浓,像冬天走进牲口棚。地上的砖缝里嵌着鸡毛,五颜六色的,大都是芦花鸡的灰白条,偶尔有一段亮红的,是去年从邻村引来的红玉鸡掉下的。

水泥格子一共十二个,东边六个有母鸡蹲着,西边两个空着,剩下的堆着旧筐和麻袋。靠北墙的电孵箱现在彻底断电了,箱盖子掀起半扇,里面放着干辣椒和几头蒜——赵婶说“防潮防虫的”。墙角立着铁锹,把儿磨得发亮,锹头上有干了的鸡粪,呈灰绿色,一块一块的。

  • 喂食的木槽:松木的,边沿被鸡啄出许多小豁口,槽底有剩下的小米粒,混着细碎的沙子(鸡吃沙助消化)。
  • 饮水器:倒扣的搪瓷盆,边缘垫了半截砖头,让水渗出来,不至于打湿麦秸。
  • 墙上钉着一本旧挂历,1998年的,纸页泛黄,上面用圆珠笔记着每次抱窝的只数和出壳的日子。

开放时间跟你想的不一样

有人以为“开放”就是随到随看,不对。赵婶上午七点到十一点半在,下午三点以后锁门,赶集日整天不开。为什么要下午锁门?有两件事。一件是村里的狗,到了午后容易溜进来叼鸡蛋,前年黄狗“四眼”连着叼走五枚,赵婶追到村口才撵上。另一件是抱窝的母鸡到了下午会闹“窝火”,体温高,烦躁,见人影子就炸毛,老拿翅膀扇地,这时候外人进去,容易惊得鸡跳出来。

早上就没事。母鸡安安稳稳趴在窝里,眼半眯着,偶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赵婶往里走,它们也不动,认得脚步。她弯腰伸手探进母鸡肚子底下,摸出温热的鸡蛋托在手心,对着窗户缝的光看——里面气室的那一头如果发暗发实,就说明蛋在发育;要是通体透亮,那就要落到搪瓷盆里了。赵婶动作快,一上午能照三百来个蛋,手指头被热鸡蛋捂得发红。

前两天那俩骑电瓶车的小媳妇带着孩子去了,孩子蹲在水泥格前看了半天,问:“鸡妈妈不吃饭吗?”赵婶从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碴,撒在窝边小碟里,母鸡探出头啄了几口又缩回去。孩子就笑了。

有个细节我在旁边看见的。孩子临走时,赵婶从竹竿上拽下一片干麻袋,叠了两叠,递给那孩子:“拿回去垫花盆底,透气。”孩子妈接过来,往台子上放了个苹果。赵婶摆摆手,把苹果又塞回孩子兜里,说:“下回来看鸡,赶早。晚了我锁门,叫也不开。”

黄昏时候我路过,门已经锁了。松木门板被夕阳晒得发温,挂锁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搁着半截粉笔,不知道谁画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鸡。我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了——那粉笔道子还很清晰,怕是今天早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