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一条街200块钱的地方|老张头攒了半年的买菜账本
我翻抽屉找老花镜,倒出一本红塑料皮的《社员购粮证》。封皮磨得发白,里头夹着张1998年的长途汽车票,蓟县到北京,九块八。那会儿从北京城里往蓟县跑,得晃悠四个钟头,车座上的海绵都塌了,颠得人屁股疼。可这一晃,就晃出个“蓟县一条街200块钱的地方”来,这话说出来,如今怕是没人信喽。
那年秋天,我跟街道办的老周约好了,说去蓟县看柿子。老周在宣传科干了小二十年,满肚子都是哪儿的山货便宜、哪儿的石头能刻章。临出发他跟我说:“老张,你多带二百块钱,蓟县一条街200块钱的地方,咱俩能从头吃到尾,还能捎两斤蜜枣回来。”
起初我当他说大话。二百块,在城里下顿馆子就没了,可到了蓟县那条街,还真开了眼。
街口的栗子摊和排队的人
车站在街东头,出了站就是一股糖炒栗子的焦香。大铁锅支在人行道边上,老板抄着铁铲,黑沙子翻得哗啦响,栗子壳油亮亮的,裂着口子露出黄仁。称一斤,六块钱,热乎的,拿牛皮纸兜着,边吃边走。
“咱得省着点花。”老周拽我袖子,“前头那家饽饽铺,荞面饸饹才三块五一碗,料足。”
那条街不宽,两辆马车对头得错着走,沿街净是平房。有的门脸挂个木板招牌,卖老醋、缸炉烧饼、卤水豆腐;有的就支个案子,摆几篓酸梨和红果。走到中段,有个小院儿,门口歪脖子槐树上挂了个“住宿”的木牌,五块钱一夜。我们站门口往里探脑袋,院里晾着灰床单,老板娘在压水井旁边洗菜,头也不抬地问:“住不?有热水。”
我们不住,继续往西走。到了戏台底下,才算踅摸明白什么叫“蓟县一条街200块钱的地方”。台上没人唱戏,台下支着三张桌子,卖贴饼子熬小鱼。小鱼是白鲢子和麦穗鱼,从于桥水库捞的,用大铁锅炖了,酱色浓重,配着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出锅时咕嘟冒泡。一桌的菜,加一大碗棒碴粥,十块钱管饱。我说实话,那天我连汤都没剩,鱼头嚼着都香。
五十块钱能买一后备箱说头
过了戏台,街面忽然敞亮了,露出一大片空地,逢五排十赶大集。我们去的日子正好赶上集。空地上东一摊西一摊,卖农具铁锹的、卖花布鞋面的、卖老木头的(就是旧房柁拆下来的榆木梁)。老周在一个老头儿跟前蹲了半天,人家卖的是一套旧刨子,枣木身,铁刃磨得锃亮,要价二十。老周还到十五,没成,悻悻地站起来。那老头又喊他:“得,十八你再添盒烟钱。”
我没买那些。我在集上花二十块买了个荆条篮子,半人高,编得瓷实,说是老农妇手编的,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桐油。又花十五块,买了一大捆干粉条——红薯粉,看着透亮,拿手指头一掐有弹性。老周笑话我:“你这是要把县城的吃食搬回家?”我说你等着瞧吧。
中午肚子里垫了食,我们又兜回住宿那个院子。老板娘这回咧嘴笑了:“你俩还没走啊?”老周说想买点土鸡蛋带回去。老板娘领我们到后院棚子底下,有两筐蛋,码在稻草上头。她给了个实在价:五块钱一斤,筐里的全要,再饶两把香菜。我们装了满一篮子的鸡蛋,回到三轮车那儿放好,拢共花了不到六十块。所有开销加一块儿,连早饭带晚饭带住宿(后来真住下了),一算账,两百块钱总共还富余了四块八。
账本上的铅笔字跟回城的车
夜里起了风。我趴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拿圆珠笔在购粮证空页上记账。笔迹潦草,写着“栗子6块”“饸饹7块”“熬小鱼10块”“篮子20”“粉条15”“鸡蛋22”“住宿10”,末了一行:“合计约194,余4.8”。
第二天回城的车上,我抱着那捆粉条睡着了。梦里那条街上的人都不着急,老板娘拿马勺舀粥,老头在修自行车链条,卖鸡蛋的大姐往筐里垫碎布头。车窗外的杨树往后倒,黄叶子哗啦啦的,我就醒了。我低头看粉条捆,用草绳系的扣儿,从蓟县颠到北京,愣是没散。后来这粉条我吃到第二年开春,最后一顿是家里炖猪肉粉条,那味儿,确实跟超市塑料袋卖的不一个劲。如今那张票我夹在旧本子里,偶尔翻出来,就想着哪天得再去一趟那街,带上二百块钱,看看还够不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