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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沟鸡窝在哪里|寻访老街养鸡人家的踪迹

墟沟的老街巷里,养鸡的人家不多了。我问巷口修鞋摊的师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找鸡窝做甚?我说,随便看看。他用锥子指了指北边,说,过了水塔往东,墙根下头有几个铁皮搭的,那是老张家的,他家还养着七八只。

顺着水塔走,路是水泥的,碎了半边,露出底下的碎石。墙根下确实蹲着个铁皮棚子,一米来高,顶上压着半块楼板。俯身往里看,灰暗,地上铺了层干沙土,角落里歪着个搪瓷盆,边上的漆脱得差不多了,盆沿还磕掉了一块。窝里没有鸡,老张说上午放出去了,在巷子后头的杂树丛里刨食吃。

老张从屋里出来,趿着布鞋,手上托着个铝瓢,里面是碎米和菜叶子。他把瓢放在地上,嘴里“咯咯咯”地喊了几声。我问这鸡窝搭了多久,他说,记不清了,起码二十年,板子换过三回了。他又说,以前这条巷子,连半条路都是鸡窝。东家搭个高的,西家搭个矮的,谁家要挪位置,还得跟隔壁商量。

我问他,早年的鸡窝都用什么料。他蹲下来,点了根烟,说,你问到点子上了。

  • 早些年用土坯,边上糊黄泥,顶上盖石棉瓦,风大点就掀了。
  • 后来有了红砖,条件好了,垒得齐整,地上还垫水泥板。
  • 再往后就是铁皮、木板、各种旧门扇,拆了东墙补西墙。

老张说他家第一个鸡窝是土坯的,那年他还没上小学,他爹在院子南墙下蹲了一下午,拿脱好的土块一块一块码上去。码到第二层就歪了,他爹用泥巴补,干了再码,黄昏落完,还真立起来了。鸡进去头一晚就下了个蛋,蛋壳上沾着泥。

烟灰掸到地上,他朝南边努努嘴。水塔南边那排平房挤得密,房子和房子之间夹着一条过道,够一个人侧身走。我透过过道看见一处搭在墙垛和矮树之间的木板棚子,低矮,坡度从西往东斜,上头覆着一层旧蓝铁皮。那个棚子里传出鸡的动静,有两只鸡脑袋从木板缝里探出来,黄褐色羽毛,脖颈上有一圈发亮的光泽。

往更东边走,是一小片空场,堆着几摞残砖和半袋水泥。空场靠里的一面,能看见八九个鸡窝散落着,造型差别很大。有一个用废旧门板和铁丝网拼成,顶上压了块磨盘,磨盘中间凿的圆孔被水泥堵死了。旁边那个更怪,直接是用一台报废的老式洗衣机后半截掏空了,立面开个小门,门板还挂了把小铜锁,锁已经锈住了,开不开。洗衣机表面的白漆剥落成片,露出底下的铁锈,斑斑驳驳。

再往里走几步,有几个鸡窝废弃了。铁丝网断成一截一截,门板歪倒在墙根,长出了淡灰色的蘑菇。一只野猫从其中一个窝里钻出来,看了看我,跳到矮墙上走了。

路过其中一处还有人用的窝时,我看见了架子。是用两根扫帚柄粗细的木棍斜插在墙边,上头横着几根竹竿,鸡窝侧面开了扇小窗,窗框拿油纸糊着,纸破了个洞,能看到里面铺着干稻草,稻草上头有个黄铜色的铃铛,系在一根麻绳上,栓在木梁上,风往里一灌,铃铛微微晃。旁边墙上钉着张塑料纸,写着几个字:“新鸡屎别踩”,字是圆珠笔写的,搁久了,褪得厉害。

这时候旁边院子里出来个老太太,摆手赶我走,说你站那儿看啥呢。我朝她点头,指了指窝边一口旧砂锅,问那是什么用的。她说,以前放鸡食水用的,冬天装温水,夏天兑凉茶。她说完回屋,留了半扇门。砂锅搁在窗台上,旁边还压着一把断了齿的旧木梳,扣在搪瓷杯下面。

天黑前,我又回到老张的窝前。他的铝瓢空了大半,鸡回来了,趴在沙土地面上,缩着脖子。有一只在啄盆沿,另一只蹲在最高的那根木架上,半闭着眼。老张蹲在门槛上把瓢放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没说什么话。

我问他后来还建过砖砌的鸡窝没有。他说砌过一次,那年冬天雪大,土坯的回潮,鸡全趴着不肯动。后来他跟他老婆去南山那边捡了七八块旧耐火砖,又拉了一小袋沙子。但搬回来时,发现其中两块砖被压碎了,脆得像炉渣,就那么放在墙根,没派上用场。他起身进了屋,关门声很轻。

水塔旁边那排铁皮窝前,我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另一只鸡从木板缝里探出头来,啄了一下自己的脚,又缩回去了。墙角的碎砖垛还在,那两截压碎的耐火砖仍躺在那里,边上的沙子装在一只破塑料提篮里。提篮的提手断了一条,用一截红色电线绑着,绳头散开,垂在一大丛草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