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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山约妹子|雨山湖公园相亲角里的九十年代旧时光

三月末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在马鞍山雨山湖东门的石凳上坐着。旁边的梧桐树干上钉着一块黄漆木板,写着“便民信息栏”,下面挂了七八张A4纸。一张纸用透明胶带黏得很仔细,上面写着“女,1994年生,本科,市人民医院药剂科”。信息的纸张边角卷起,手机号被雨水洇出蓝色小点。我掏出手机拍下那张纸时,上边另一个看热闹的阿姨凑过来搭话:“小伙子,你说的‘约妹子’要是正经喝茶聊天,那边亭子里倒是有个七十岁的‘老红娘’琴姐。”

她说话时嘴角有化开的晚霞色口红。

我刚要在嘴里含混应付,却突然想起自己是来打听消息的,干脆顺着她话头,开始在湖边长廊一遍遍往回数这件事的头绪。

琴姐1983年从马钢设备部退休,退了之后没回老家含山,第三个月就在雨山湖摆棋桌。头两年,她在棋桌右砚台下放着两罐自家的当年春茶,“不管熟悉不熟悉棋的路数,男女老幼都给倒一大碗粗茶。”在那张水泥托起、旧木门板拼成的湖边长台上,她断断续续见过数不清的人脸。

三个月前我头一回认识琴姐,是因为她桌角压着急征家政工电话号码的纸板。别的,我其实不感兴趣的,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她手腕上缠了十九条黄皮筋,每解下一根,她便笑着说“七月半前缘分就到”。

湖边那几个场景(昨日的残影和今天翻开的脸)

马鞍山2017年那次老旧小区改造以前,湖南路建设银行的储物箱西边开了间“张小媁丝织外贸尾货”店。店主姓张,是老马铁副总工程师的外甥女,一米六的个头顶着一头天生咖色卷发,没有绑带子。九月天还落着一阵半阵汗,她在门头装了三片排风扇,吹得墙面吊着的一把拆掉竹支的宣纸扇滋滋地转。她挂在门口告示板上的“照常营业四点半以后”那一行字下方,留有半行指甲划痕:“那些真正有意约妹聊天了解年轻人的,可以把三块钱一枚的邮票扔提豆浆的木盒里。”她用很细的中性笔写过详细规矩。木盒里头盖板上常年落着两三粒玉米沙。

深秋某天我刚下班,路过十字坡三味咸泡饭的档口,昏暗树影底下一男一女抬算路灯间隔黑走了六十步。姑娘提着一小褐色纸袋,转弯把头一个发夹丢进了没封口的窨井缝隙。后来又有人循着那位置把北侧半张旧年历卷成一筒扔回去,封面印的是《星星》诗刊换届的某某的手迹图片,但并没有人详究日期,那年市环卫队经常用废旧挂历垫垃圾桶。

我当时隔着半颗花圃听见他们重复的两个字。

过完那年农历新年,改建后铺平的红砖换成花瓷砖,张小媁,她名字我就是一直没弄明白第三个字形,赶在元宵第二天未亮就把店面漆白了三个来回。然后在那四个角落分别放了蜜棯梗、烧红的细煤核、一轮挂历纸折叠的小船和一枚用强力胶压完刻痕的马鞍山火车站建站三十周年铝质胸章。老板娘解释这四样分别对应“四季流水客”。那个钉在墙角缝里露脚尖印子的杂物筐每天下午四点会换个朝向。

当时代码都聊不到“婚姻介绍所”这个名字,风吹卷边。而雨山湖水八小岛的背面有人拿砖头尖在裂缝里刻画简单的记账――都是闲人当天交付给某处的四五石谷。”
2019年车站重新修完贯通式天桥当天公共车没按站停。一个右手腕打了石膏的青灰马甲电焊工三步迈上台阶后望天水而叹气。

那个北门修钟老人的只言片段,跟我手中这茶针的冷调也从未被编进过账本的普通记录

上个月初我发现湖心东南角的卵石滩夜晚湿气很大,坡极高陡。有位背挺直的老人拿锯条一把磨得窄亮,在一把空椅靠背印内部慢慢捣二十多岁小姑娘脸上眉眼的位置――我们谈论他的刀痕留太多粗糙低破转折的记号。当年他从后厩退休原用沙皮做木链,把鸡心黄杨木环打到一个螺栓架上,满手松油味。这条街上都知道老头儿多一招开锁。他用零号旧铁丝戳了一阵门边胶条,头两回开了个朝气象局的窗,恰好春分吹南风扬起桐油的气味。

我倒不认识他表姐发的象棋硬签。

有天他打手势讲实话:“我从前进纺织安机厂的配电房五点半铃响,头一件事把第二天下午各路校产器材的螺栓全校验八个扭力,活累了没人关心所谓那个年代好不好。你看这批新邮票的花齿,把正反面的纸捻纹拼着灯方向用吧,让照片正面手指轻按在边沿,邮票再卷出半毫米出来,等雾气从湖西北溢到广场二十七八米了,那时候放落到你裤袋整个晚上不加螺丝钉也定得安稳。遇人抓摄拍时随口喷几个新调再速速一捏页角……”那老人哈哈大笑松,手腕背面陈风湿皮肤破糙剪影一动遮去他膝盖支起的一角粗磨旧夹纸伞。

我不记得曾经任何一个约会安排中用到了那样的诀窍或有准备的位置偏窄。把银锭样的茶针浸入凉水并留出一粒剩茶叶的四边拿磨碾纹出来。
只能听任那只石蛾子扑空调不锈钢风叶片后漏下的三点电底噪音。

再到现在我坐在塑料垃圾箱不远的人群椅手留下的滚油漆周围边缘位置。我看清腿底下湖前天浇倒的一片水泥沿有十分好摸的半截残留金刻“……人民…邮电…”字样。晒卷边的荷花瓣落到草丛边缘的铁围栏钉爪北处,那铁桩落潮空出正好能容那女孩放一个未刷红的彩色回形别针的位置。

四点半半圆弧角处的太阳斜光透射过女厕所旁排列的六根白赭反光器拉出很浅的图帧:对着西三马路停住的那辆蓝绿交汇公交顶部配天线轮毅背面有一贴巴掌大的“宁建专贴9号”贴纸。外走廊栅条上面灰色自行车垫碎筋布面晾着半支水分干凅仅剩一颗油漆桃——一片暗红塑料作衬的画已经崩旧了的完全扇。

雾色浓厚时第一排梧桐阴下去,最后一班湖面巡航船贴出晚间“驾驶培训禁止垂钓六点四十分调头”的电标语窗端,灯光似冷且薄一片倒戳垂水下。从出门右手口袋深处漏出一角绿锈色印记白板票角约零点三直径的无印刷颗粒参差圈。潮越来越明显于反贴上翻开之前旋布抖绳,地立的那一小朵矮喇叭摩擦下凹处像某年份未解开缆拴,只剩不知何时余落后来泡膨了的鹅黄绳尾巴——码头底部另一根还悬在半张里卷曲僵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