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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固巷子站街妹子|站街一词的旧城日常与街巷变迁

如今穿过西固巷子的人,多半认不出那排钉着蓝色门牌的矮楼。2019年棚改动迁之后,巷子北段砌起两米高的围挡,只留一道铁皮门供工人进出。偶尔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堆着拆下来的木窗框和铸铁暖气管。偶尔也有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围挡缺口处朝里张望,手里攥着编织袋,不等人问就转头走了。所谓“西固巷子站街妹子”,在现存的街坊记忆里,并不是什么暗语,而是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巷口供销社门前那一排等活计的妇人——她们拎着搪瓷盆、塑料桶,站在台阶上揽缝纫、拆洗、帮厨的零工,日子好时一天能接三四个主顾,日子差时从早站到晚也无人问津。

站街的本来模样:等活的妇人

1973年秋天,巷子西头扩建居民区,一批从兰州炼油厂家属院迁来的职工家属在此落户。家属们多是河南、山东口音,丈夫在厂里三班倒,女人在家闲不住,便凑到巷口供销社墙根底下,拿块旧布铺地,摆上针线、顶针、剪子,帮人绞边、钉扣子、改裤长。那时没有“站街”这个说法,街坊都叫“等活的”。

等活有规矩。主顾走近时,妇人不吆喝,只把手里的活计抬高些,让对方看清针脚。谈妥了价钱,就跟着主顾回家干,活完了主顾管一顿饭,多数是揪面片或洋芋糊糊。若是活干得利索,主顾会多给两毛钱,叫“跑腿辛苦钱”。

“那时候巷子口最热闹,太阳一出来,墙根下一溜儿蹲着十几个女人,手里都不得闲。有个姓马的媳妇,河南人,缝纫机蹬得飞快,一件衬衣的领子十分钟就能翻好,三四个人排着队等她。”——原巷口百货店退休店员,老周,2018年口述。

1991年站前路修通后,西固巷子成了连通福利路与牌坊路的便道,人流骤增。等活的妇人仍守在旧位置,只是工具变了——塑料盆换成不锈钢盆,布块换成折叠马扎,不少人把家里的缝纫机搬到巷口,占两平方米的廊檐下,支起“快修”的硬纸板牌子。那块地方,雨天能避雨,晴天能遮阳,得早到才占得住。

巷子里的规矩与变迁

2003年前后,巷子口装了一部公用电话,就在邮局报刊亭西侧。等活的妇人轮流用那部电话接单——有的主顾头天晚上打电话约好时间,第二天一早到巷口取活。那时最紧俏的活计是改工装裤,兰炼厂区新来的年轻工人多,裤腿长三公分都要改短,一条八毛钱。

但某些称谓从这年起开始变味。城区扩展,周边村镇的闲散人员也涌进巷子,有人在巷尾租了民房开台球室,有人摆摊卖磁带,也有些人把“站街”的名头挪作他用——正经等活的妇人不愿受牵连,逐渐把自己的摊位移进斜对面的菜市场里,只在夏天傍晚搬出来乘凉时跟旧主顾打个照面。

等活的妹子里有一个姓刘的,是大伙儿的头儿。她负责排队记名,谁先来谁在后,不掺假。主顾找她,她就按顺序指人,绝不跳号。西固巷子站街妹子的口碑,大半是这条规矩撑住的。2007年兰炼二中扩建,巷子南段拆迁,等活的队伍失去廊檐,挪到工地围挡旁边,风大时得用砖头压住马扎腿。

年代站街形态主要工具单日收入(估算)
1973—1985供销社墙根下蹲坐旧布、针线、剪刀1—3元(含饭)
1986—1998巷口台阶排队等活搪瓷盆、塑料牌、折叠凳3—10元
1999—2008公用电话等约单不锈钢盆、记账本、公用电话10—30元
2009—2018菜市场门口兼早市布袋、尺子、缝纫机30—70元(含修补)

消失与残存的痕迹

2009年,巷口最后一个用缝纫机的摊子撤了。摊主是姓包的女人,青海乐都人,她的机器是“蜜蜂牌”,底座锈得发红,但针脚依然密实。她撤摊的原因很简单——附近开了一家干洗店,改裤长五块钱,机洗连带熨烫,没人再在露天冻着手等缝补。她跟老周说:“我还在,就是挪进家了。有老主顾打电话到报刊亭,我就过来取件。”

2017年,公用电话拆了,报刊亭改卖烤肠和饮料。那部红色的摇把电话机被收废品的收走,老周说卖了三块钱。

现在走到西固巷子,围挡上有几个喷漆的号,是附近回收旧家具的广告。围挡底部有缺口,露出几截残旧的台阶水泥茬,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发亮——那是无数双手按过的地方。晴天下午,还能看到菜市场的老保安坐在台阶上喝搪瓷缸茶,他脚边放着一块被踩得变形的塑料牌,上面的红漆字已经模糊,只剩下“活”字最后一横能辨认。

“那些妇女站了几十年,没吵过架,也没丢过东西。谁家孩子放学在巷口等大人,她们就帮着看一会儿,喂块馍,倒口水。西固巷子站街妹子这个说法,在她们那辈人听来,不觉得丢人。”老周顿了顿,用鞋底搓了搓水泥茬,“只是如今再没人记得谁缝得最好了。”

当年姓马的媳妇如今也七十多岁了,搬去了福利路小区。她偶尔坐302路车回来买菜,经过巷子口时,手指隔着车窗玻璃点了点那块水泥茬地,喉咙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