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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街女现在在哪了|沿中山路找三轮车摊与旧书店

石家庄街女现在在哪了?这问题听起来像一句切口,其实指的早不是那层意思。在我这类专钻老街旧巷的人嘴里,”街女”是老辈人的说法,专指那些在街面上讨生活的中年女人——卖针头线脑的、修拉链配钥匙的、支着铁皮车卖鸡蛋灌饼的。石家庄街女现在在哪了,问的其实是她们和她们那套谋生手艺的下落。我从桥西的旧货市场出来,沿着中山路一路往东走,打算把这事儿弄个明白。

上午十点,维明大街和中山路交口西南角,有棵快被水泥箍死的法国梧桐。树底下还停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只绿漆剥落的木头箱子,箱盖上钉了块白铁皮,用黑漆写着“鞋袜修理”。摊主是个干瘦女人,短头发根根立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从胸前繫到腰后,围裙口袋里探出半截锥子和一拉线蜡线。她手里正纳一只男式布鞋底,钢针穿过厚布时发出“嗤”的一声,像声叹息。我问她中山路夜市搬了没,她说:“搬三回了。最早在火车站广场南边,后来挪到民心河桥下,现在大概上了天桥或者钻进胡同口。你就找,哪还有三块钱一段的健力宝卖,哪还有举着磁铁秤盘等电话的女人。”

她说的“磁铁秤盘”,是指老一辈贩子用盘秤挂住手机线验货的土办法。这句话让我想起1996年夏天,我在南三条批发市场看见的那些女人,站在太阳底下,脖子上勒一根棉绳,绳头系着铝片扩音器——不是喊话,是防自己漏听传呼机:“先生,要袜子?军绿色的,两块钱一双。”

如今的南三条已经整修成格子铺和数码城,那种吆喝声早被仓储式货架的塑料帘子挡住了。但是缝纫机的响声还在。我从通道中间走进最偏的一排门脸,见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蹲在门后给裤脚改边,缝纫机皮带轮无声地转着鸭蛋青色的线。

问她:“姐,街面上的营生,现在还多不?”她没有抬头,用牙咬断一根线头:“石家庄街女现在在哪了?搬家里的搬家里,转行的转行,剩下的也不是你看见的那帮人了。”她告诉我,以前在电报局街上,每周逢二逢五有十几个女人摆摊子,专接“上门撬边”“代网鞋面”的小活。2007年那阵子取缔马路市场,她们各自撤进出租屋,靠熟客打电话下单。她自己的BB机是2015年那年停机的,桌上那只永远掐准时间的座钟也换了电子屏。

过了中山路地道桥,东边那块是我熟悉的棚户区边缘——北二环外,临近石津灌渠的老平房群。下午两点多,几家门脸的卷帘门只拉起半截,露出底下光腿跪着的缝衣贩子。靠着石狮子底座坐着一个扎绿头巾的女人,面前鞋盒子里堆着十几个白布包,“定做驼绒裤”五个毛笔字垫在膝盖底下。她把真布料贴在脸上搓两下想测纱支,见我看她,也不寒暄,只说:“扯走也行,量尺在盒里,你自己记数字拿走。”

过了石津灌渠,拐进省监狱宿舍南边那条水泥路。人声稀了,外墙剥落成白一块灰一块的长幅,墙根码着修鞋摊用的千斤顶卖的钱罐子——罐嘴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毛钱硬币。忽然听见生锈的铁丝底车“嘎啦嘎啦”的声音,回头见一辆三轮平板踏斗车停在道沿边,车斗铺着一床打补丁的军绿棉被,三轮车上整个改造成了活动炉子,侧面挂着片烤红薯的铁皮网。一个身穿大红灯芯绒罩衫的矮个子女人正指挥两位建材店老板装夹子:“说好了,两块钱一只,你们自己挑头。”

“石家庄街女现在在哪了?”我凑去买了一只烤红薯。她咧嘴,露出缺了半边门牙的性格来:“满大街挪。

说卖蒸馕的在新华西头,修燃气灶的在工人街,编筐的在棉一宿舍墙外卖非洲话本。跟着城管作息走呗。我一般起得比环卫工晚一个钟头——现在街心花园不让横放炉具,只能停在这种正好卡一段盲道的地界。”

她从小腿肚子下一抽,拉出来一块桐油纸防水布:上面写了“支付宝账号”的二维码,旁边支一把固定候车椅的铁腿伞。踩动的轴承声里有股锈味冒出来。这份活儿熟练得像拧好的一根铁丝,松松垮垮都留在该有的弯儿里。

再往东拐进丰收路菜市场背后的晾台巷,西墙还挂着退休三轮车协会的白色A字形牌,下面摞了三只开裂的竹雨伞。迎面一位穿着黄胶鞋高筒的嫂子蹲在木撑架子后面摊塑料连心袜,头顶倒挂一只竹猴笼,里面放着一台没插电的收银机会——铁盒锁头都黄了好几遍。

她听说我在找街女摊儿,头也不抬:“今儿晚一会儿还有一动摊儿,在育才街民心河东门桥墩下走。”

我说现在天天抓尾气、套灶罩,三轮都不让进二环内了。她停手套的第二秒钟笑了笑:“谁让你非等女人呢?这边不几多,都在金桂巷宅院里头等着晚上六点多趁吃面那家店关门口才摆布。你沿着围墙上插的“三只彩条袜待清洗”的路牌再找找看。”她用手指西边那条干涸的水渠交叉做记号——远处一声铁柄勾住搪瓷盆,哗啦啦拖过水泥地,一阵厚塑料的气味传过来。

那些绣锁用的别针和滚筒线,还在缝在门道的编号牌后面排着序号。天色暗下去了,我把烤甘薯折了一半掖进口袋。路灯像稀疏的白光虾米,从杉树隙漏进来。转弯角有个男人从棉被里拽出打扳机的手动弹一下,是个给三轮车厢装扣锁的电工,自言自语说:“今儿这边,她应该不过来了。”

城墙砖缝里飘来黄水泥袋子折成干莲喇叭的声音——那筐扭断辐条的孩子袜,被一张被压过雨的旧报纸盖了个翘角。

我没过去看天色。往前走能看见桥洞底下浸着电线竖着的紫楠木小车跳棋盘和一双不知谁遗在截短橡皮桶里的溜冰鞋。你说街女在哪,那砖面上的刻表早因风雨砂钝去,落在墙皮上留下一道弯处有些像鞋口的水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