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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QQ群|老年活动室里那台旧电脑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边缘卷起,墨迹洇开,依稀能辨认出“周日早九点,八一公园北门石狮子旁”几行字。那是2012年春天,老伴去世第三年,我五十七岁,刚从学校退休。女儿怕我闷出病,把家里那台旧台式机搬到我房间,说“爸,你上上网,看看新闻”。我连开机键都找不着。

后来是楼下老周教我用的QQ。老周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煤机厂当会计,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敲键盘却利索。他给我注册了账号,名字叫“老树新芽”,头像是一棵歪脖子柳树。他说:“你搜‘约会QQ群’,本地的,都是咱们这把年纪的人,周末一块儿喝茶爬山。”

我那时候以为“约会QQ群”是年轻人搞对象的东西,压根没当真。直到老周把我拉进一个叫“夕阳红饭团”的群,群里六十多号人,管理员是公园门口修鞋的老刘。老刘在群里发公告,每周二、周四上午在活动室二楼教大家用智能手机,周日组织户外活动——近的逛植物园,远的坐大巴去郊区看油菜花。群公告最后一句写的是:“咱不搞虚的,就是一群老家伙凑在一块儿,吃口热乎饭,说几句热乎话。

那次周日聚会是去八一公园。我没见过网友,心里直打鼓。到了北门,石狮子旁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穿冲锋衣戴遮阳帽的,有挎着布袋子拎保温杯的。老周老远就喊我:“老树,这边!”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姐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说:“刚买的,趁热喝。”她叫李桂芬,退休前在纺织厂食堂管账,后来成了我现在的老伴——这是后话。

那天我们沿着湖走了一圈,老刘背了个收音机放黄梅戏,走到亭子里歇脚时,有人从布袋里掏出腌萝卜、煮花生、发面饼,铺在石桌上就是一顿午饭。李桂芬坐在我旁边,指着湖里的鸭子说:“你看那只白的,追着那只花的跑,跟咱们群里老张追刘老师似的。”一桌人都笑了。那时候手机流量还贵,群里照片都是回家用电脑传的,传到QQ空间相册,名字叫“第一次约会”。

后来“约会QQ群”成了我们这拨人心照不宣的暗号。谁家包了饺子,在群里喊一嗓子,十分钟内准有四五家端碗来敲门;谁感冒了出不了门,群里排班送药送饭。有一次下大雪,群里十几个人拿着铁锹去帮独居的王大爷扫院子的雪,王大爷站在门口,手哆嗦着给我们泡茶,嘴里反复说:“你们这群人,比亲儿子还亲。”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亮到半夜,群消息还在叮叮咚咚响,谁也不舍得先下线。

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了,QQ群渐渐没人发言,都转到了微信。我女儿说:“爸,那台老电脑该淘汰了,我给您换个平板。”我说舍不得。机器是2010年买的,联想家悦,开机要等三分钟,风扇嗡嗡响得像拖拉机。可它存着我跟李桂芬私聊的几百页记录——她发的第一张自拍是在菜市场门口,手里举着一条鲫鱼;我第一次约她单独吃饭,就在QQ上磨蹭了俩钟头,最后发过去一句:“周六中午,老刘面馆,我请。”她回了个笑脸。

抽屉里那张打印纸,其实是老刘那会儿教我们用的“签到表”。当时群里有人说不会用群聊,老刘就每周五在活动室打印一张名单,写上集合地点,谁看见了就画个勾。那张纸反面,李桂芬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老树,你上次说牙疼,我托人买了点治牙周炎的茶,明天见面带给你。”

年代活动地点常见物件
2012年八一公园北门石狮子打印签到纸、保温杯
2014年城郊油菜花田帆布折叠凳、搪瓷缸
2017年社区活动室二楼老花镜、智能手机支架

李桂芬的茶我没喝上。那张纸我记得是春天,后来她儿子把她接到南方住了半年,直到秋天才回来。再见面的时候,她晒黑了些,从行李箱里掏出一盒桂花糕给我,说“那边买的,尝尝”。群里的老伙计来了十几个,围在这屋里,人手一块桂花糕,就着白开水聊天。老周感叹:“你们俩这‘约会QQ群’,比我们当年介绍对象还慢热。”

去年老刘走了,肺癌。他儿子在群里发讣告,我们三十多个人去殡仪馆送他。回来路上,李桂芬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她说:“老树,咱俩把群留着,别解散。哪怕没人说话,挂着也是个念想。”

现在那台电脑我每个星期还开一次机,登上QQ,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老刘发的:“明早七点,活动室门口集合,去公园喂鸽子,自带馒头。”日期停在2018年11月3日。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楼下活动室的灯亮了,新一届的退休老人们围在桌子边,有人举着手机大声念:“加这个QQ群,周末一块儿去……”

我伸手摸了摸屏幕上那行字,木头鼠标垫边缘磨得发白,像刘师傅那把修鞋的锥子把。李桂芬在厨房喊我:“中午吃面条,你给楼下老赵家送碗过去,他闺女出差了。”我应了一声,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之前,我看见那只歪脖子柳树的头像闪了闪,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