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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火车站对面的胡同|出站向东走五十步见到的旧生活

昨天下午没事,我拎着保温杯又去了一趟徐州火车站对面。那儿有条胡同,正对着出站口,宽不到三米,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泥砖,有些地方塌了半块,露出一层黑土。胡同口有个修鞋摊,老孙头的摊位,他在这儿干二十年了,我认识他也有十几年。今天他正给一双旅游鞋换底,手上的锥子顶着鞋掌,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

先说说这条胡同的位置。出站口正对面,穿过那条六车道的复兴路,等完红灯,往右拐一步就是。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旧牌子,写着“新民巷”,字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胡同全长也就二百来米,西头连着复兴路,东头通到一片老居民区的菜市场。

胡同里什么都有。

上午九点,正是热闹的时候

我往里走,左手第一间是卖早点的小门脸。老板娘姓周,安徽阜阳人,在这干了十二年。她家的辣汤配油馍,两块五一套,十年没涨过价。我站在门口,看她用那种铝皮大勺往粗瓷碗里舀汤,勺子上挂着面筋和海带丝,热气扑到玻璃柜的除霜灯上,结了一层水雾。

“大爷,还是两个包子?豆浆您自己灌。”她头也不抬,手里的面剂子一揪一个,个个二两二,上下差不了一钱。她家女儿在柜台边写暑假作业,写累了就抬头看柜台上方那台吊扇慢慢转。那吊扇是1998年产的“骆驼牌”,黑色的塑料按钮,开起来有节奏地响,像旧火车轮子碾压轨缝。

再往里走十几步,右手边有一家夫妻杂货店。货架是白漆木架,有两层漆皮翻了边,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茬。台面上并排放着三只玻璃罐子:一罐橘子瓣软糖,一罐南京板鸭风味锅巴,一罐薄荷味话梅——都是老牌子。店主人的父亲瘫痪在里屋床上,隔一会儿喊一声要喝水,老板娘就拿着一个白搪瓷缸子进去,出来时缸子边沿印着淡淡的茶垢。

“这条胡同里的住户,下了火车不回家,先拐进来补给点东西。”老孙头修完那只鞋,放下锥子跟我说,“你看这些人拎着蛇皮袋,背着塑料编织包,眼神都是刚下火车的眼神——散着,像被风吹乱的水面。”

我沿着胡同往东走,走到中间段,右侧有一处开了荒的小院子,铁栅栏上爬满丝瓜藤。院里半蹲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手里拿把铁艺喷壶,正浇一排塑料盆里的蒜苗。蒜苗的根须透过盆底渗水孔伸出来,白色根须缠在一截捡来的电线上。他这院子原来是片区热力站的值班室,后来改民用,门口还挂着一块“供热抢修”的搪瓷牌,背面生了一层暗黄的锈。

午后三点的巷子更安静一些

上午买菜的、赶火车的、拉货的都散了,胡同里暂时空落下来。墙根的阴凉处趴着一条老黄狗,耳朵上贴着半块膏药,据说是在小树林里被野狗咬的。它睡觉时两只前爪交叉,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上的银杏果落壳,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我走到胡同尽头菜市场边的水龙头处,一低头发现地上嵌着两根铁轨的剩余部分——就剩两截三米长的旧铁轨,边缘磨得发亮,嵌在柏油路面里。这是上世纪时附近一家机械厂用的调车线,厂子早就搬走了,铁轨没拆。每天早晨卖菜的车经过,铁轮碾在轨道上,发出明显的颠颤声。

卖菜的男人指着铁轨说:

“我在这摆摊七年了。清早四点,那趟从青岛方向来的普快到站,乘客出站口排到这条巷子口。我一边摆摊,一边听火车轮子碾过来的声音——铁轨亮一下,灯光就亮一道,跟着人声就涌进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正在给一把芹菜捆草绳,草绳是去年的干稻草泡水润过的,捆得很紧,又不会勒断菜茎。

这根朽了的铁轨钉在路面上,比任何指标都说明问题:徐州火车站对面,这地方从来不是“过道”,而是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像这铁轨的一个牙床,咬住了就不松。

傍晚人潮重新涨潮

五点钟,胡同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白炽灯换成了LED灯管,但是灯罩还是以前旧的那种乳白玻璃罩,边沿落着灰,灯光打出来不那么干净,却暖。烧烤摊开始架炉子,用的是铁质烤盒,木炭烧红后盖上铁箅子,白烟夹着油脂气在胡同口飘一层。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停在水龙头旁边,摘下头盔,露出额头上被勒的一道红印。他舀一瓢自来水往脸上泼两下,用袖子擦干,又戴上头盔,拧油门,瞬间融进晚高峰的电动车流里。

这时候我又走回胡同口。天黑了,老孙头的修鞋摊收了,他把手摇补鞋机抬上三轮车,那台机子字迹都磨没了,只剩下橙色的铁皮蒙在一个木制底座上,走线槽里还卡着一根绷断的线头。他跨上车之前,回头冲里喊了一句:“明儿早还来。”巷子里没人应,但对面的小旅馆二楼阳台上晾着的绿毛衣被风掀了一下,像是接了话。

我把保温杯的杯盖拧紧,站在路口,往东看去——铁轨缝里塞着一根发灰的皮筋,胡同深处那只老黄狗换了个姿势,仍然趴着。这家修鞋摊收走了,那架手摇机固定在一个小三脚架上,压着小半瓶没旋紧的胶水,风一吹,那根线头晃了晃,但是没有晃到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