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火车站附近小旅馆|热水壶煮挂面,楼道里的方言牌局
上礼拜我又去榆林火车站接老战友,出站口斜对面那家“塞北客栈”还在,可老板换成了个戴金链子的后生。我问他原来那位老周呢,他说老周去年回绥德带孙子去了。我站在那间改了名字的旅馆门口,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这儿住过的三个晚上,那会儿我还没退休,跑运输路过榆林,图便宜,专挑火车站根儿上的小店落脚。
第一夜:墙上的班车表和湿毛巾
2013年冬,我拉了一车土豆从靖边去太原。车在半路爆了胎,修好以后天都黑透了,只能把车扔在榆林站西边的货场,攥着五十块钱去找住处。火车站附近多的是举牌子拉客的大姐,有个穿军绿棉袄的拽住我胳膊:“大哥,三十块一宿,有暖气!”我跟着她拐进一条巷子,路灯是坏的,踩着一地瓜子壳走到头,就是老周的店。
房间不大,一张硬板床,一台靠窗嗡嗡响的空调。墙皮上订着泛黄的班车时刻表,表底下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手机号,旁边几个字——“晚上十点后有粥喝”。我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烂的《故事会》,封面上还粘着一根挂面。隔壁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夹杂着陕北口音:“碰!”“和了!”我脱了外套躺下,被子上有股太阳晒过的棉花味儿,还有淡淡的烟味。
老周半夜敲门,递给我一只搪瓷缸子:“喝点姜汤,后半夜风硬。”他蹲在门口抽烟,指着对面楼顶的“榆林旅社”霓虹灯说:“那边便宜十块,但没热水。我这儿的水管子,拧开就是热的,你放心烫脚。”
“跑长途的,脚一热,觉就稳了。觉稳了,车就开得直。”老周摁灭烟头,看了看我脚上那双裂了口的解放鞋。
第二夜:楼道里的烤土豆和早市馄饨
第二年开春我又经过榆林,老周把我安排到二楼的尽头间。那回的房客里多了几个粉刷匠,白天在附近工地干活,晚上在楼道支起一个小铁炉子,拿锡纸包着土豆扔进去烤。有个胖师傅见我盯着看,掰了半个递过来,烫得我直嗦手指头。他嘿嘿笑:“火车站这片的旅馆,就属老周家不抠门,插线板随便用,水壶也不藏。”
那天晚上突然停电,整条巷子黑得像倒扣的锅。有人摸出打火机,有人点着蜡烛头,老周不知从哪翻出半箱手电筒,挨个门缝塞。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走到走廊,看见胖师傅他们蹲在墙角,拿我的军用水壶煮挂面,锅盖一掀,热气扑了满脸。他不紧不慢地往里撒了把盐,又滴了几滴香油:“伙计,来一口,咸菜在中缸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退房,老周正在门口和一帮拉货的聊天。他指了指巷口的热水铺子:“往前走五十米,早市上的馄饨摊,紫菜虾皮的,三块钱一碗,汤管够。”我走过去,果然看见一口大铁锅咕嘟冒泡,摊主是个哑巴大嫂,她拿筷子在碗沿敲两下,意思是“来坐”。馄饨皮薄得透光,咬开一只,肉馅里混着切碎的粉条,烫得我哈气,旁边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吸溜着汤,边喝边笑,碗底朝天了还用舌头舔勺子。
现在:墙头的铁丝网和新装的刷卡门
这回去榆林,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比从前规整多了。巷子里挂上了统一的灯箱牌,店门口贴着明码标价的塑料板,楼梯口装上了刷卡门禁,我愣是刷不开那扇玻璃门。站前广场上,原来摆摊卖碗托的老汉换成了卖充电宝的年轻人,喇叭里循环放着“本店全面禁烟,请配合登记”。
我在“塞北客栈”隔壁的便民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顺便问老板老周以前那栋三层小楼咋样了。老板说:“那边拆了一排,剩下几家合并成连锁了,单间八十,标间一百二,热水二十四小时。不过——”他压低声音,“你要是想找那种能煮挂面的地方,得去东墙根底下那排平房,还有两家没改造,门头上挂的还是手写的纸牌子。”
我提着一大桶矿泉水走过那排平房,天擦黑,有一扇窗户亮着黄光,里头传来炒鸡蛋的香。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娘,手里纳着鞋底。我问有单间没有,她抬头从眼镜框上边看我:“四十,公共厕所,热水自己去锅炉房提。”她指了指角落的暖壶,“水多的是,喝完了再灌,别嫌沉。”我交了钱,掀开布帘子进去,床铺比老周那边薄,可临窗的桌上放着半包茶叶和一只豁口的瓷碗,碗底印着“榆林站招待所——1987”。床头柜上有一摞旧报纸,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2018年8月,头版是“绥德站加开三趟临时列车”,下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圈。
我躺下来,听隔壁有人用收音机放秦腔,滋啦的电流声里混着板胡尖亮的调子。广播突然插进一句:“由府谷开往西安的K8203次列车,晚点……”后边的话被一阵风刮散了。
床头的墙上有一道粉笔画的杠杠,像是记账的数目,一杠、两杠、三杠,数到第七道便没有画完。我把矿泉水搁到窗台上,热瓦的水汽凝在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面挂着一件蓝布围裙的袖口,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像在打什么只有火车站附近的老住户才懂得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