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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卖|一张旧电影票牵出的夜市摊位往事

这张《泰坦尼克号》的电影票根,被我压在梳妆台玻璃板底下整整二十二年。票面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但“东湖电影院”五个蓝字还认得清楚。票根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是当年我写下的:“1998年4月18日,女生卖第一夜。”那时候我刚满十九岁,从城郊的纺织厂下岗,口袋里只剩七块三毛钱。

女生卖,听起来好像有点扎眼。其实说白了,就是在工人夜市摆一个卖头花和发卡的摊子。夜市在解放路和胜利街的交叉口,白天是自行车棚,晚上六点以后,铁皮棚子下面挤出来四十几家摊位。我那个摊位在最里头,挨着公厕,三米长,一米二宽,每个月租金一百五。摊子上的货品,是跟二道贩子赊来的,一箱五百朵头花,每朵进价四毛,卖一块。

头一晚的账本

那晚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下雨,铁皮棚顶漏雨,正好滴在我装零钱的铝饭盒里。九点四十分,隔壁卖袜子的大姐问我卖了几个钱。我把饭盒里的硬币倒出来数,一块四毛。她说不错,比她头一晚多赚四毛。然后她教我,要把最红的头花挂在高处,路灯一照,像不像血珠子?挂高一点,路过的女生就瞧得见。

摊位虽小,门道不少。第二天我就去五交化买了两米红绒布,铺在木板上,再买一排小钩子,把头花错落挂起。这招确实管用。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我卖出去三十一朵。有个穿铁路制服的姑娘,一口气买走五朵,说是送给车间的姐妹。她付钱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自己挣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不丢人。你在这儿卖花,比那些蹲在舞厅门口的女生,强一百倍。”

我也没觉得自己丢人。只是每天晚上收摊,把铁皮箱子拖回出租屋的时候,路过水产市场,那股子腥味混着腐烂的菜叶子味,总会让我蹲在路灯下吐一会儿。吐完了,擦擦嘴,数今天的零钱。生理期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在布垫下面垫一个塑料瓶装的滚水,滚水凉了,就靠着墙角蹲一会儿,再起来吆喝。

摊位边上的人情账

整条夜市,卖女生杂物的摊子是十个。卖头花的有三家,我、卖袜子大姐的妹妹,还有一个烫卷毛的中年男人。卷毛男人摊位靠前,人多的时候,他那边的什么款式都好卖,人少的时候,他按三条两块钱的贱甩。我学不来他那嗓子——“来啦来啦,姑娘们看看俺们这个花色,今年上海最时髦的!”——我的招呼,永远只有一句“看一下,随便挑”。

后来我有一个老主顾。她在市医院药房上班,每礼拜三固定来买三朵白颜色的头花。她说她妈妈病在床上,每天都得洗头梳头,看到干净的头花,心里就舒坦。她就买最便宜那种,三毛钱的素色绢花。我进价四毛,便每回偷偷便宜她一毛。有一次她看出来,硬塞给我一块巧克力,写着德芙。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吃这种巧克力,含在嘴里,又苦又甜。

三月份的时候,夜市要重新划线,我们这一排摊位往后挪两米。负责划线的是城建的一个小年轻,拿卷尺比划了半天,把我们那一侧压掉半米宽。卷毛男人不满,去找他争,人家甩出一句“不想干就别干”。后来我另想了个办法,把货都往高处码,底下用两个牛奶箱撑起来,这样地面空间小了,台面反而宽出二十公分。

这些年,女生卖的规矩没变

后来我不摆夜市了。转去做化妆品批发,再后来开了间小美容店。店门口也常贴着转让的纸条,租户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我始终记得摆摊时那位卖袜子大姐教我的规矩:贵东西摆在最里面,便宜货放外面;找钱时先递货再找钱;永远不要跟男生说“给你女朋友带一朵”,要问“姑娘要不要顺便带一朵”。

她说的不全是卖货的窍门。她说,在这片夜市上,

“女生卖东西,卖的不是货,是眼力见。你得看得懂什么叫真想买,什么叫瞎逛。还要拎得清,谁家姑娘手头紧,试了就买,谁家姑娘面皮薄,就算一条头花加一根皮筋,都得分开来算。”

去年秋天,我又路过解放路。夜市早就拆了,铁皮棚子换成了连锁奶茶店。那家书店橱窗里倒是摆着一本《泰坦尼克号》当年的海报。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一个扎丸子头的小女生,用泡沫箱装了一箱手织的钥匙扣,摆在婴儿推车上面,挂着一张纸板——“五块钱一个,自己织的”。

她低头编线,手法不算熟,手上贴了两个创可贴。有人停下来问她花怎么卖,她说“看一下,随便挑”。

我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拐弯进超市买了两包碘伏棉签,搁在她泡沫箱边上,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