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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西门胡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票根引路三处旧门脸

翻抽屉底,翻出一张牛皮纸包浆的“长春市公私合营副食第二门市部”购货证,1963年的,户主栏填着“西门里,王守义”。我捏着这薄薄一张纸,骑自行车拐进西四马路,再往西一扎,就是西门胡同。胡同口卖冰糕的老太太认得这张证,拿手往北一指:“老王家搬走喽,但这三个地方,还在!”

西门胡同不长,从西三道街通到西四道街,曲里拐弯的百十米。这一带是老长春“西门脸儿”的根脉,伪满时期叫“兴仁胡同”,老百姓叫了一百年“西门里”。胡同里的砖墙还是日伪时期的红砖勾缝,墙根儿蹲着晒太阳的老头儿,手里攥着俩山核桃,转得咔咔响。他说:“你这票证是买‘大酱’用的吧?当年就数西门外那家酱园子最气派。”

一座“酱缸”里的气派:合发源酱园

老头儿说的酱园,就在胡同中段路北,门脸漆成深褐色,木招牌“合发源”三个字,是1948年掌柜请城南的落魄秀才写的。那招牌底子裂了缝,缝里长出棵马齿苋,成了活的“文物”。1963年那张购货证上,副食二门市部的前身正是这家酱园的后院仓房——公私合营时,柜台搬进了前厅,腌缸挪进了后巷。

我花钱买过一回这家的“盘酱”:两块钱的一小篓,篓子是柳条编的,内壁糊着桑皮纸。酱色深褐发亮,挖一筷子,里头有黄豆瓣,是碎了经年的大豆。满胡同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就飘出这种被太阳晒透的发酵气,带土腥味儿,扑面盖过来。街坊们那时候就拿碗来打,一勺两分钱,拿铁皮漏斗灌进自家的酱油瓶子。

现在呢?酱园改成了“酱骨头馆”,水泥台阶扫得亮堂,墙上还挂着当年仿制的“合发源”匾额,但那股子生酱的气味再也闻不到。只有墙根那口直径一米的青酱缸,缸沿上豁了口,被当花盆栽了棵石榴。老掌柜的孙子在店里收银,他说:“酱缸里现在泡着的是花椒大料,盛卤汤用的。”

老邻居杨姨插嘴:“你是没赶上那时候,进了七月,酱缸要天天打耙,晒得人透不过气。老王就是当年打耙的那伙儿里的能手。”

二道门那口水井:西门胡同共用的钟摆

再往里走,路南有个缺了牙的石头井台,青石板磨得凹下去三指深。这口井,是西门胡同84户人家从1950年用到1985年的总开关。早晨五点半,铁皮水桶磕井沿的当啷声,跟公鸡打鸣一样准时。王守义当年的购货证票根里还夹着一张“井药费”收据,每月一毛五,买漂白粉往井下撒。

井绳换过不知多少根,井口木架上那道被磨出的深槽,像老树皮的裂纹。夏天男人们光膀子打水泼地降温,女人们蹲在井口边上洗秋子梨。有一个自来水亭子在胡同西头,1986年接通后,井就填了大半,只留这一圈石头边,顶上一个铁篦子,篦子底下是防空洞的排风口。

一个小孩儿趴那儿往里喊“喂”,空音嗡的一下。旁边卖豆腐的赵师傅说:“这井下头连着防空洞,一直通到西三马路,可深了。当年躲轰炸机,全家抱着铺盖躲下去,听见井口叮当响——那是上头的人扔绳子下来,传红糖饼给我们。”

他比划着井台东西南北四面,每个方向各有一道深槽——那是四个年代的水桶交替磨出来的——东边一道最浅,是刚解放时候铁箍木桶磨的;南边最宽,那是文革时改了细铁皮桶磨的;西边磨成锯齿形,废了多年了。井沿上随手刻着好多横杠,是各家“分水排队”时画的记号.

西门里一个小教堂的尖影子

胡同出口顶着一个红砖二层小教堂,门楣上半圆形的窗框,嵌着洗得发白的毛玻璃。这座1926年建的老福音堂,后来成了“西门织袜社”,再后来又变成了现在的“旧物交换市场”。周一和周四,摊铺沿着台阶和墙根儿铺开;有螺纹钢水龙头,有铁皮发卡,有玻璃眼珠的布娃娃,还有顶褪色的解放帽。

礼拜天的早上,有时能听见里面响起琴音,不是管风琴,是老式风琴漏气的哼响——新租户是位钢琴调律师,他在里头用旧琴键拆了新式钢琴。

那张买白菜的购货证上,最后一栏写着“服务项目:代送豆浆”,配的就是这座小教堂的锅炉房。教堂侧墙挖了个门洞,当年垒了个大灶,每天凌晨三点烧水磨黄豆,卖热豆浆。现在那个门洞还堵着半截——拿红砖和水泥封死了,但是砖缝里还卡着当年刷豆浆瓶子用的铁丝刷。

门边的墙上当年用油漆刷着“第三居委取奶处”,排队订牛奶的玻璃瓶也用过这教堂的门廊。我遇到个骑三轮收旧纸箱的师傅,他口袋里揣着个半个旧搪瓷缸,蓝边花碗,缸身印着“西门井源纪念”。他说是前些日子在小教堂的垃圾堆里捡的,“看不出来吧?我爷爷说,这缸原来就是搁在教堂锅炉房窗台上接豆浆滴儿的。”

他蹬三轮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车斗里那摞《象棋对弈谱》和“解放”牌车胎。他穿着一双灰布鞋,鞋底一侧已经磨得个斜弯——跟那井台上的三道槽一样,被长年累月的东西,拧出一个确切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