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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小胡同鸡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墙根下的蛋香与棋局

鸡街的胡同口那棵歪脖老槐树底下,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响起铁皮桶的磕碰声。那是刘姐的鸡蛋摊子,她推着那辆漆皮剥落的飞鸽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只竹筐,筐里垫着麦秸,麦秸上卧着七八十只白生生的鸡蛋。我搬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看晨雾从胡同深处漫过来,混着煎饼馃子的油香和煤炉子的烟味。

要说鸡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第一个就是马三立的棋摊。这地方不在正街面上,得拐进鸡肠道子一样窄的支巷,左手第二个墙豁口进去,豁口里豁然开朗,有块二十来平米的空地。空地角落支着一张石板台子,台面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用油漆画着楚河汉界。马三立今年七十六了,腰板挺直,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自己搬个小板凳坐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摆好,然后拿出个搪瓷缸子泡高碎。

他的棋谱讲究个彩头,不赌钱,赌鸡蛋。赢一盘,对方从刘姐那儿买俩鸡蛋给他;输一盘,他买俩鸡蛋给对方。这规矩立了十几年,胡同里没一个人破坏过。有回街道居委会的王主任来劝他,说马大爷您这算变相赌博吧?马三立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面看人,慢悠悠地说:

王主任,我这叫以蛋会友,跟你们下棋俱乐部一个道理。您要是觉着不合适,明儿个我把石头棋盘换成石板棋盘,名字改成鸡蛋文化交流中心,您看行不?

王主任被他噎得没话说,摆摆手走了。这事儿后来成了胡同里的笑话,连街那头卖烤山芋的老佟都拿这事当口头禅,见人就问:“今儿个您上马三爷那儿交流鸡蛋去了吗?”

棋摊旁边右手边,走三步,就是第二个出名的地方——王婶子的卤蛋锅。说是锅,其实是口铸铁的大柴锅,直径足有一米,支在一截水泥管子上。王婶子每天晌午开始卤,用的是她家传了四代的老汤。这锅老汤据说是民国二十几年就有底子了,每年冬至添一回新料,里面除了常规的八角桂皮香叶,还有几样不传外人的东西——她说是从河东那边老中医那儿讨的方子,桂圆壳、罗汉果,还放一小把干紫苏。鸡蛋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从早滚到晚,颜色从白变黄再变成深酱色,壳上都裂出密密麻麻细纹。

卤蛋卖三毛钱一个,五毛钱俩。胡同里住了四五十年的老户,还有河东河西慕名来的,都认准她这锅。最要紧的是她那套捞蛋的手法,长短火候全在手腕子上。蛋要在汤里滚够九个时辰,捞的时候拿竹子编的漏勺,轻轻磕三下锅沿儿,控三秒钟汤,然后码在盘子里。有人问王婶子怎么数时间,她说不用表,听汤咕嘟的声音,要是冒出来的是连珠泡,就该转小火焖;要是冒出来稀稀拉拉几个大泡,就得往灶膛里添把细柴。

我有一回问她,您这卤蛋的汤到底有没有秘诀?王婶子正拿粗布抹布擦锅边,头也不抬地说:

秘诀啊?就是别偷懒。天好的时候掀开盖子晒一钟头太阳,让汤面结一层薄壳,那香气就能封在蛋里。不好好干活,啥祖传秘方都是白扯。

那锅卤蛋,冬天吃的时候,配上一壶热热的枣茶,咬一口,蛋黄绵密得能在嘴里化开,蛋白带着韧劲儿,五香的味儿顺着牙缝往里钻。胡同里的小孩儿放了学,攥着两毛钱跑过来,王婶子就给他们挑个蛋壳裂得最多的,说那个入味儿深。孩子们站在锅边,垫着脚,鼓着腮帮子吹凉了,一口一口地咬,满脸的幸福。

第三个出名的地方,稍微偏一些,在鸡街北头第二个胡同尽头的一扇后窗户底下。那是一家制蛋品的小作坊,门脸朝后开,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张记蛋品”。张师傅六十出头,带个徒弟,专门做松花蛋和咸蛋。他家的松花蛋剥开,蛋清是茶褐色的,半透明,里面泛着松枝状的结晶体,蛋黄是墨绿色的,切开来溏心能缓缓流出来。咸蛋呢,用的是红泥和草木灰裹的,腌足四十五天,煮好了切开,个个流油,蛋黄沙得能晒出一层金黄色的油脂来。

张师傅有个怪脾气,他每天只做一坛子松花蛋,做不完的蛋料就倒掉。徒弟心疼材料,说师傅咱们多腌点儿多卖点儿呗。张师傅抽着烟袋,在窗口前眯着眼看夕阳:

一坛子就够了。料是死的,功夫是活的。你要是贪多,搅料的时候手底下就毛躁了,蛋壳上就有暗纹,到时候砸的是老张记的招牌。

他的蛋品不零卖,只供胡同口那家早点铺和三四户老主顾。老主顾们自己拿着搪瓷盆来,张师傅给盛多少就是多少,从不秤斤两。谁要是多要,他就摆摆手——下回来早点儿排队。

有时候下午三四点钟,我会走到那扇后窗户底下站一会儿,看张师傅蹲在院子里调那褐色的泥浆,旁边柳条筐里码着一排排青白色的蛋壳。泥浆在木盆里一搅一搅地翻花,徒弟在一边筛草木灰,窗户缝里钻出那种混合着碱味和土腥气的气息。屋里黑乎乎的,偶能看见徒弟拿着缠了布的签子在挑蛋,他指尖上沾着灰晶晶的碱粉。我往里多看一眼,张师傅从窗台上推过来一个小碟子,碟里是切开的半个咸蛋,蛋黄正冒着油,他说:“尝尝,今儿这批火候欠一天,后天您再来。”我拈了一小块蛋白,咸得正好,带着一股子草木灰特有的清香,我说:“欠一天就欠一天吧,欠着还有盼头。”他笑了,露出黄板牙,徒弟在里屋也嘿嘿乐。

傍晚五点半,刘姐开始收鸡蛋摊子。

马三立的象棋棋盘收到他自己的帆布兜子里,棋子哗啦哗啦响,走向街口熟食铺买半斤酱肉。

王婶子的卤蛋锅剩最后十来个蛋,咕嘟声慢了,她拿木铲子轻轻搅一圈,盖上丁点缝的木头锅盖。

张师傅的小作坊里飘出一阵松散的味道,灯昏昏的亮起来。

我拍拍裤子上的土,往自己家走。胡同口老槐树底下,一片蛋壳被风吹到墙根儿,白生生的,沾着下午最后一缕太阳光。鸡街的一天,蛋香算是一个收束。那盘半个咸鸭蛋还搁在我脑门子的太阳穴那儿,后脊梁上挂着煤炉的热气,脚下踩着石板缝里的干苔藓,一块硬一块软,走一步,就有一声响。明儿早上,那歪脖槐树底下,铁皮桶还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