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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岗子村有卖的学生吗|小卖部门口的旧课桌与一毛钱冰棍

您问的“朱岗子村有卖的学生吗”,我猜不是问哪个商贩在卖活人——那是犯法的事,咱不能碰。您多半是想问:朱岗子村那几条土街上,有没有卖学生用的东西,文具、本子、书包之类。我在这片儿跑了十几年,跟您实话实说:有,而且有过好几处,只是如今只剩一处还开着,门脸小得差点看不见。

朱岗子村最热闹的地界儿是村中那棵老槐树底下。树东边是张家的农药化肥门市,西边是刘二嫂的裁缝铺。您问的卖学生东西的摊子,就夹在中间那间用石棉瓦搭的偏厦子里。那偏厦子起初不卖学生用品,是村东头王木匠的杂物间。王木匠去世后,他闺女把里头收拾干净,支了一张长条木板当柜台,摆上了铅笔、橡皮、田字格本。

那是哪一年来着?大概在村小改成六年制那阵。老槐树上的铁铃铛一响,偏厦子门口就围一圈孩子。一毛钱能买两支中华铅笔画画儿,五毛钱能买一包“小刀”牌的削笔刀片,刀片薄得能透光,削出来的木头花卷得匀实。

偏厦子里的东西,按着学生们的课表换季

春天开学,柜台上摆的是白纸订的演算本,纸面发黄,摸上去有草浆的涩感。秋天一入九月,就换成包书皮的挂历纸,整卷整卷的,论尺卖。还有那种印着乘法口诀的硬纸板,一块钱一张,家长们给孩子贴在炕头墙上。每逢寒暑假前,柜台上会多出几摞《寒假作业》《暑假作业》,封皮是红底的,薄薄一本,但够孩子们写上一个假期。

那阵子村里没有超市,连代销点都排不上号。偏厦子的老板娘,也就是王木匠的闺女,大家都喊她“大芹”。大芹记账不用笔,用个小黑板挂在内屋门后头。谁家孩子赊了东西,她在黑板上写个姓,后头画几道杠。开了学家长来结账,大芹翻着黑板念:“张三家两杠,买了三个田字格、一盒蜡笔。”从没错过。

后来村小撤了点,孩子们得去五里地外的镇中心小学。偏厦子的文具生意冷了一阵。可大芹有办法,她托进县城拉化肥的拖拉机师傅,给镇上小学带话:每周五放学,村里孩子的文具她送到校门口那棵电线杆底下。

“爹死了,凳子还锃亮;娃走了,课桌不能空着。”

大芹这句土话,我记到现在。她真把那些没人要的旧课桌从村小废墟里拖了出来,搬到偏厦子门口,一张张摞起来。桌面上刻着“早”字的,写着“×××大王”的,还有拿小刀剜出一道道槽的。大芹给每张课桌桌肚里塞几张牛皮纸,等着落灰。

卖的不是课桌,是跟学生沾边儿的零碎

到这会儿,您再问“朱岗子村有卖的学生吗”,我得换个说法回答您了。偏厦子里确实不卖活人,但卖的东西一层层码着,全是跟学生用过、需要过的物件。大芹把从各家各户收来的旧文具归置成堆:铅笔头捆成一把,橡皮切成小块论两卖,钢笔尖装在小铁盒里,还有成沓的《新华字典》——那是村小学图书室解散时候流出来的,扉页上盖着红章。

前年冬天,大芹在柜台底下翻出三副老式石头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原先是村里老会计用的,他孙子在县城上高三,配了近视镜搬走了。大芹把石头镜擦干净,一称,按三块钱一副挂在墙上。还真有人买,说是给孩子练“对眼”用。

近几年村里通了到镇上的公交,学生都坐车走,家里给配了手机。偏厦子里的智能手机充电线、耳机、平板支架,比黄本铅笔卖得好。去年夏天,大芹进了两箱带拉链的防水文件袋,印着机器猫图案,没几天就卖光了。买的人说,是给在外地读大学的闺女寄被褥用。

老槐树底下那根铁铃铛早拆了,换成了不锈钢减速带

今年开春,偏厦子门口的课桌少了两张。大芹说,一张被镇中学的保安拉走当值班床架,另一张让收古董的看上了,出价一百二。大芹没卖。她拿那桌子垫脚,往门框上头挂了个新招牌,红漆手写的四个字:学生用品。

上个月我路过,看见一个大嫂从偏厦子里抱出一摞作业本,封皮上印着2011年的日历。大芹说,那是她在整理库房时找出来的,纸页泛黄但没受潮。大嫂抱着本子往农用三轮车上一扔,说:“回去给孩子练毛笔字,反正废纸也不值钱。”

三轮车突突走远,尾气管在灰土路上画出两行断掉的虚线。大芹弯着腰,把另一张课桌往门口拖了拖,桌腿上还粘着半块已经变黑的口香糖,她把那一块用小刀仔细抠下来,扔进了门口的柳条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