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头鸡街在哪里|老码头墙根下那道窄巷子
你先别急,坐下喝口茶。问澳头鸡街在哪里,算是问对人了。我在这片住了四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鸡街不在大路边上,藏在澳头老码头的西头,从渔业社的旧冰库往南拐,看见那排刷着蓝漆的铁皮门脸儿,别停脚,再走三十步,墙根下有条两米宽的窄巷子,那就是了。
早些年,港里渔船回港,船老大们把鱼卸在码头,媳妇们就蹲在这条巷子里杀鸡褪毛。鸡血往地沟里一冲,毛水顺着砖缝流到海里,日子久了,地面上泛起一层白茬子,跟盐霜似的。有人问,怎么叫鸡街不叫鱼街?因为鱼卖了就走了,鸡可得蹲下来收拾半天。蹲着蹲着,卖葱的挑子来了,卖姜的背篓也来了,路边支起三块砖头就卖热汤面。这条巷子就这么热闹起来的。
老话讲,鸡街不算街,是条活肠子。一头连海,一头连灶台。
从码头集市到日常杂拌
现在的鸡街,你要是礼拜三上午去,还能撞见老陈头的修表摊子。他那玻璃柜子里的表芯子,摆得比鸡肠子还细密。旁边是阿秀嫂的菜摊,她专卖一种本地叫“白脚鸡”的嫩姜,洗得干干净净,码成一排。再往里走几步,有个门洞,常年挂着半截蓝布帘子,那是老周家的水饺铺。老周家擀皮子用鸭蛋清,咬一口,皮子又筋道又滑。铺子门口支着两口深锅,一锅煮水饺,一锅熬骨头汤,汤面上飘着胡椒粒和葱段。
你要问我鸡街到底从哪儿算起,东边是旧冰库的墙角,西边到公厕的砖墙,全长不过百十来步。可这百十来步里,挤着修鞋的、补锅的、卖蚵仔煎的、代写书信的。前年有个年轻人来拍照片,说这里是“活着的旧城切片”,我听不大懂。我只知道,夏天傍晚,巷子里支起塑料棚子,灯泡一拉,那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石板缝里嵌着贝壳屑和鸡骨头的年份。
鸡街的铺面大多还留着老式木板门,早上卸下来,晚上一块块装回去。那木板子被海风啃得起了毛边,上头用红漆写着“林记”“惠安”“阿发旧货”。有些漆字褪得看不清楚了,只有笔画沟里还留着一点赭红,像干涸的血迹。可铺子里的营生还在忙碌着——打铁的铺子一年四季炉火不断,铁砧上的火星子溅到门槛外,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别光看着门口,你得往里走
鸡街中段有一条岔出来的死胡同,十来米深,尽头是一口石砌的老井。井口被几块水泥板盖着,只留一道缝,里头的井水离井口不过一臂深。1975年大旱,全澳头就这一口井没干,排队打水的人从巷口排到码头上。现在自来水通了家家户户,井就闲下来了。每逢初一十五,还有老人来井边烧纸钱、摆几颗糖,说是敬井王爷。你有没有留意到,胡同墙上嵌着一块灰石板,上面刻着“光绪贰拾肆年修”几个字?我小时候那字就模糊了,现在看着更像一摊水渍。
| 东西向 | 从旧冰库墙角到公厕砖墙,约120步 |
| 南北向 | 主巷最宽处不到3米,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过 |
| 信号源 | 全街喇叭在最西端老樟树叉上挂着,下午四点唱评弹 |
有一件事,来鸡街的人容易漏掉。巷子走到头,别急着转弯,返身往墙根下一蹲,从北边数第七块青石板右下角,刻着一条小鱼。听老辈人讲,那是当年测绘队留下的标记。文化大革命时有人想凿掉,锤子砸了三下,石头裂了缝,周围的人都不敢再动。现在那条鱼少了半截尾巴,可还认得出游向海里的姿势。晚一点,过了六点半,巷子里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卖卤味的阿坤推着车从坡底上来,车铃铛叮当响,那声音在老墙之间来回弹几下,像水漂石子。
沿着墙根听听动静
你站在鸡街中间,仔细听:东边冰库的压缩机会隔一阵嗡鸣几声,像喘粗气的老牛;西边老樟树上的喇叭若有若无地播着评弹,弦子声碰到墙砖就碎成片片。墙根下有时蹲着三两个抽水烟的老伙计,咕噜咕噜的水泡声沉沉的。去年有个后生问我,说鸡街的名头听着太土,能不能改叫“羽鸣巷”。我说你别费劲,街道办的门牌还是叫建设路南二巷,可老地图上1984年标注就是鸡街。你去邮局查旧档案,那本细麻线订的《澳头街坊名册》,第二十九页还是拿毛笔写的“鸡街”。
井边那块石板上还架着一根竹竿,竿头吊着一个麦乳精铁罐,那是阿坤挂钱盒用的。他推车上卖的卤大肠,早晨卤好了盛在搪瓷盆里,盆边磕掉好几处瓷,露出里头黑灰色的铁皮。你要是问他为什么不去别处摆摊,他擦擦手,指指不远处的海面,说潮水认得这条街的腥气。这爿街面上,商贩们嘴里那股嚼干鱿鱼丝的咸甜味道,和巷子里残余的灶火气混在一起——你现在再去看一眼那口井沿上,井绳磨出的凹槽像拼在一起的半圆句号,不知是哪年积下来的账。哪天晚上你路过,井边那条竹竿的影子大概刚好搭到对门锁铺的门缝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