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口八一路桥头鸡窝是干嘛的|老师傅眼里的老城生活记号
“你问八一路桥头那个鸡窝?那不是养鸡的。”我坐在自己修表摊后头,手里捏着一只上海牌机械表,螺丝刀刚顶住游丝。对面蹲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机壳上印着个卡通鸡头,一脸懵。
“那到底是干嘛的?我导航都导晕了,地图上就标个‘鸡窝’。”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红点正落在沙颍河桥东南角。
我把表壳扣上,拧了两下后盖:“那是咱们这一片儿的老叫法,指的是桥头那排水泥平房——最早是卖卤鸡杂的,后来成了修车铺、配钥匙摊、改裤脚的小门面,挤在一堆,像个鸡窝。”
桥头那排房子,从卤锅到螺丝刀
一九九几年的时候,我还在河对岸学修钟表。师傅带我去桥头买零件,路过那排平房,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老板娘姓赵,颧骨高,嗓门大,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掀锅盖,卤的鸡头、鸡爪、鸡胗堆成小山。
“五香八角的,趁热吃。”她拿荷叶一裹,塞给我两只鸡爪。那会儿没城管管,锅就摆在人行道上,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三轮车夫停下来,掏出毛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骨头吐一地。
后来修路,八一路扩宽,桥头那排房子没拆,但赵老板娘的卤锅撤了——说是油烟太大,熏得楼上住户骂街。可“鸡窝”这名字留了下来,就像有人给门口贴了张撕不掉的膏药。
再往后,那几间平房换了一茬又一茬租户。最东头那间卖过五金,墙上钉满扳手和铁丝。中间那间开了个家电维修,电视机的后盖摞到天花板上。靠桥的那间最乱,一个瘸腿老头支了张桌子配钥匙,机器嗡嗡响,铜屑飞得到处都是。
“你问那鸡窝?里头啥都有,就是没有鸡。”——隔壁卖烧饼的老顾常这么跟人打趣。
我这二十年,天天从鸡窝门口过
我自己的摊子在桥西头,骑电动车过去也就三分钟。每天早上七点出摊,掀开铁皮帘子,先听见鸡窝那边传来磨钥匙的噪音。那个瘸腿老头姓孙,比我大十来岁,耳朵背,跟他说话得靠吼。
有一回我的游丝钳掉地上弹飞了,我满屋子找不着,跑过去问他借。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中年妇女配防盗门钥匙,头也不抬,指了指墙角一个小铁盒:“里头有个尖嘴钳,你自己拿。”
我这才注意到他那间屋的墙根,堆着几捆废旧电线,半袋子水泥,还有一把缺了腿的竹椅。鸡窝真是名副其实——乱七八糟,挤挤挨挨,没个规整样。可就是这地方,养活了三户人家。
- 孙师傅配一把钥匙两块钱,后来涨到五块,一天下来能挣个烟钱。
- 最里头那间住了个裁缝,姓刘,南方人,改裤脚收三块,锁边加一块。她门口总是挂着一排拉链,风一吹叮当响。
- 中间那间现在是快递代收点,纸箱子堆到门外,塑料泡沫被风吹得满桥头跑。
老顾的烧饼铺就挨着鸡窝西墙。他每天打两百个烧饼,咸的五个,甜的五个,剩下全是对半开的油酥饼。他跟我说,二十年前赵老板娘的卤汤滲进地砖缝里,就算冲水冲了十年,下雨天还能闻见那股八角味。
我有时候中午去买两个烧饼,就站在桥栏杆边上吃。沙颍河的水流得慢,对面的旧货市场飘来樟脑丸的气味。我看着鸡窝那排灰扑扑的房顶,瓦片上长着瓦松,去年还落了只野猫,霸占了房顶半个月,后来被孙师傅用弹弓吓跑了。
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标”
前天有个姑娘骑电动车刹在我摊前,问:“师傅,你知道鸡窝在哪不?我要取个快递,地址写着‘八一路桥头鸡窝东侧第三间’。”我笑了笑,指了指那排平房:“就是那排灰房子,你数到第三个门,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就是。”
她点点头,骑车过去,侧身挤过一堆纸箱,抱着个长条包裹出来了。走之前还探头往里看了看,扭头冲我喊:“这里头真没养鸡啊。”
孙师傅耳朵难得灵光了一回,他在屋里应声道:“养过,但养不住。”——他说的是有一年他养了两只芦花鸡,想着驱虫用,结果鸡啄了他配钥匙用的铜屑,第二天就蔫了,第三天就没了动静。
如今你要是再去八一路桥头,那排平房还是那个样。墙皮掉得更厉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来。孙师傅的老花镜换了三副,配钥匙的机器从手摇的换成了电动的。裁缝刘大姐回老家带孙子去了,门口那排拉链早被雨水锈成了棕红色。
昨天晚上下了一阵急雨,我收摊前骑车绕到东侧看了看,雨水顺着鸡窝的屋檐流成一道线,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好高的水花。快递点的灯关着,只有孙师傅的窗缝里漏出一线黄光。他在里头听戏,声音放得极大,像隔着一堵墙在唱。我捏住刹车,听了一会儿,想起赵老板娘那锅卤汤冒白汽的模样。那会儿桥上的路灯还是黄的,像现在这道雨水一样,落下来,稳稳当当。我把脚蹬子一踩,车轮碾着水花往家去,后面那句戏词追过来,又被风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