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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站衔姑娘现在去哪了|在老街搬迁地图上追踪她们的去向

安庆老城的站衔,不是一条街,是人民路往西拐进的那一片碎巷子。九十年代卖黄烟、修钢笔、弹棉花、说大鼓书的门脸,挤在两排梧桐底下。站衔的“姑娘”是本地叫法,指那些门槛上剥毛豆、井台边洗头、替家里看烟摊的半大女孩。我上个月专门回安庆,从人民路一路摸过去,黄烟铺没了,弹棉花的弓弦声没了,巷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树皮上嵌着半枚生锈的自行车铃盖。

第一个落脚点:天后宫巷的铝合金门窗店

有站衔东段的居民指路,说老姑娘里最出名的“麻花辫阿珍”,早前嫁到了天后宫巷。天后宫巷离站衔不远,走路约莫一刻钟。巷子两边底商全被装修队占了,招牌从“上海凤阳装潢”到“皖江断桥铝”一字排开。阿珍的店夹在中段,叫“小玲门窗”,门口摆着几截铝型材样品,灰扑扑的。

阿珍今年五十出了头,头发盘在脑后,手上戴着劳保手套,正用角磨机切一根包边条。我提站衔,她关掉机器,摘下护目镜,眼睛眯着看了我半晌。

“站衔?拆那年我二十九,嫁过来就没回去过。这条巷子算好的,我娘家那块地现在成了停车场,停的尽是皖H开头的小车。”
她说着指了指柜台底下:“这店里还有半截红砖,我从站衔老屋墙根抠来的,垫水平仪用。”

阿珍说,当年站衔跟她同批的女孩子,走了三条路——一条嫁到城东开发区,老公在石化厂或船厂上班;一条去了合肥或南京的服装厂,过年才露面;剩下几个留在老城,如今都在做装修建材生意。她这个“麻花辫”外号是卖咸鸭蛋的王婶起的,因为辫梢上总扎着寸把长的红头绳。

第二个落脚点:菱湖公园后门的理发摊

沿湖心路由北往南走,菱湖公园后门有一排露天理发摊。摊子是折叠椅加一面圆镜,镜框边夹着几只塑料发夹。其中一张椅子背后挂的帆布包里,插着木梳、剃刀、一罐没贴标的发油。摊主叫芳姐,短头发,紫红色染过的发根长出一寸花白。

芳姐就是站衔姑娘。八七年供销社卖杂货,柜台玻璃下压过她十八岁的黑白照,照相馆在吴越街拐角,三块钱一张,带照片上一个红印章。她讲起站衔的老物件,像背书一样顺溜:铝饭盒蒸饭要滴香油,煤炉子引火用过的废报纸不能带油墨,站衔井水的碱味冲茶难喝,泡坛子咸菜正好。

“你要找全乎人,去工人文化宫那一片老理发店,原来站衔‘蛮子嫂’的闺女‘小蛮子’现在还在单干,店门上挂个旧电风扇,夏天转起来吱嘎响。”

芳姐说着,剪子停在一缕头发上:“那丫头干的是给老人上门理发的活儿,安庆城区跑遍了。她比我们留得久,站衔有名的是她的‘剪刀兜’,布兜里装半把剪子,缠白胶布那种,剪老人头顶软发不夹毛。”

第三个落脚点:开发区东郊的拆迁安置小区

顺着龙眠山路往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到“长风安置北区”。门口超市兼麻将馆,老板娘五十来岁,大嗓门,正给货架补辣条。她就是站衔南街的“小钢珠”,得名是因为小时候拿轴承里的钢珠攒了一小铁盒,垫在跳房子格子里。

安置房里摆着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机头翻下去,台板面上留着针眼密集的针板。小钢珠说,站衔女孩子们过去常聚在井台边,拿汽水瓶盖量米,用铝锅盖子翻烙饼。搬迁后大家住得散,她组织过两次“站衔老邻居茶会”,来的人一桌不满,带的东西倒是全:豆腐乳、炒米糖、晾干的苋菜梗。

她指给我看手机相册里一张照片——是站衔最后一排老屋拆倒前,大家站在乱砖堆上照的合影。前景蹲着一只黄狗,后头是几家厨房从墙里伸出来的排烟铁皮管。

“这张相片里十一个女的,三个在服装厂,两个干保洁,一个在合肥带孙子,剩下几个都在这城里。你要问去向,就一句话——没有谁真丢了,全在各家屋里头。”
她拍掉围裙上的瓜子屑,转身去给一箱啤酒开箱。“刚才缝纫机下面压着张纸条,是当年站衔烟酒批发部的账本封皮,铅笔写的‘欠三钱玻璃珠,下月还’。”

第四个落脚点:高花亭的旧货杂铺

高花亭不在安庆中心,要坐七路公交,下车再沿铁路边朝南走。铁轨北侧的路基下,一排简易房,其中一间门口竖了块木板,写了“老陈杂货,收售老件”。杂货铺里堆着墙裙板、石膏灯盘、吊扇、塑料凉鞋、红色塑料壳的开水瓶塞。

铺主老陈是个上岁数的男人,但不是站衔出来的。他说经常有“站衔那边过来的”女人来卖东西。铺角货架上有一面圆镜,镜背贴着一块老膏药的圆形痕迹。老陈说,这是一位站衔过来的姑娘拿来的,她还带了一架桐木算盘,木头已经酥了半边,算珠掉了几颗,被他把完好的几颗穿起来挂在钉上。

老陈记得那位姑娘的样子:短头发,穿运动衫,手指头粗黑,指甲缝里嵌着泥,像是干园艺的。那面镜子她卖了两块钱,算盘没收钱,让老陈按堆货处理。老陈从柜台抽屉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粒黄色玻璃珠,内芯里有彩色的螺旋纹,比一般弹球大一圈。

“这是她从站衔老围墙墙根捡来的,说留着没事,塞给我垫桌子腿。我看这东西老早停厂了,起码八十年代打的。”
老陈把玻璃珠放回抽屉,顺手摸出一张春游票根,上面印着“安庆菱湖公园1993”,油墨已经淡得只剩一个“安”字。

我问他那姑娘常来不。老陈说,上个月来换过一只螺丝刀,说是在东边一个花圃里干活,浇水用的旧胶管接头坏了。他把玻璃珠拣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去,影子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走的时候,老陈喊住我,往我手里塞了半张黄纸片,是从那个旧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右上角写着一行铅笔字,内容我不写在这里了,因为那不是我要找的答案,但我收着那粒透明底纹的弹球,指肚摩挲着表面一处磨薄的气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