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崇川区东大街有什么|早市铁皮棚与青砖滴水檐
东大街的尽头,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根把水泥地顶开一道裂缝。树底下修鞋摊的徐师傅告诉我,他在这儿摆了三十一年摊,眼瞅着半边街拆了又盖,盖了又拆。他说:“你问东大街有什么?现在剩下的,就是这些钉子户一样的旧东西——铁皮棚、青砖檐、还有下午三点钟准时飘出来的炸臭干味儿。”
我蹲在他摊子边,看他把一枚鞋掌钉进解放鞋底,榔头起落之间,隔壁粮油店的老式台秤哗啦响了一声。对街的理发店还挂着“三元剃头”的红漆木牌,门帘是塑料珠串的,被风一碰就噼里啪啦。这是2023年秋天的东大街,一半是废墟围挡,一半还倔强地活着。
早市:五点半的铁皮棚
要看清南通崇川区东大街的底细,得赶在推土机上班之前。清晨五点半,路口的铁皮棚先醒过来。豆浆机轰鸣,蒸笼摞得比人高,白汽把棚顶的锈迹都润湿了。
| 摊位 | 经营年头 | 招牌货 |
| 老顾豆浆 | 26年 | 咸浆配糯米饭团 |
| 哑巴烧饼 | 19年 | 葱油加猪油渣 |
| 小芳面摊 | 14年 | 雪菜肉丝面,面硬 |
老顾的豆浆锅是铝制的,边缘磕出好几个瘪。他舀浆的勺子柄缠着电工胶布,说是手汗多怕滑。棚子里最里面的长条凳,是拆老浴室时捡来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晃,但没人换。“换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一个穿睡衣的阿姨端着搪瓷杯,就着锅沿儿吹气,喝完了还要舔杯口。
六点半城管没来之前,马路牙子上会蹲一排卖菜的人。竹篮里码着带泥的空心菜,有几根还带着夜里的露珠。一个黑瘦老头卖自家屋檐下的蜂窝煤炉烤的玉米,焦糊带香的,五块钱三根。他收钱时眼睛瞟着巷口,腰里别着的收音机正放评书《杨家将》。一个女摊主卖栀子花,用草绳扎成小把,搁在鱼篓里。没人买,她不急,低头织一件婴儿毛线背心。
中段:青砖檐下的手艺铺
过了早市棚子往东走二十步,左手的墙是青砖老檐,滴水瓦上长着瓦松。底下并排挤着三家铺子。第一家是白铁匠黄的活计,地上躺着一摞镀锌板。他正用木槌敲一个水舀子,叮叮当当的节奏,配上隔壁收音机里的越剧,能敲一上午。他告诉我南通崇川区东大街最热闹的年月,这条街上有裁缝铺、修钢笔的、配钥匙的、刻图章的,二十来家铺子连成一片。
第二家铺子卖纸扎,竹篾扎骨架,糊上彩纸做成的“电冰箱”“电视机”,还有纸扎的轿车。老板娘坐在马扎上,给一只“金元宝”贴金箔,手边放着一个小锅,锅里是浆糊。我问买回去干什么用,她瞪我一眼:“给那边的人用。”她背后墙上,挂着几串纸折的“元宝”,风一吹哗哗响,像干枯的叶子。
第三家铺子最安静,墙上挂满老座钟。钟摆都不走,表盘停在不同的时刻。老板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修钟表的。他戴一只单眼放大镜,正拆一只三五牌钟的齿轮。“现在是没人修喽,”他把齿轮浸进汽油里,“但你要是走正门进去那条小巷,还有一口井,水深得很。”
巷底的井与墙上的“拆”
铺子之间的夹巷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跨过一块断砖,就是那口井,井圈是整块麻石凿的,井沿上被井绳磨出几道深槽。水面晃着,能照见头顶那一方只有巴掌大的天。井台边一个塑料桶,桶里泡着几棵青菜,也不知道是多久前的。墙根处堆着旧蜂窝煤,压着一把断了的竹扫帚。抬头才看见,这片围墙上用红漆写了一个巨大的“拆”字,圆圈画得极其用力,红色渗进砖缝。
井边斜靠着几捆干毛竹,大概是街尾竹器行搬走时留下的。竹皮上有一层灰,我用指甲一划,露出青色。墙角那棵构树的根,已经爬到井圈下面去了,把麻石顶得裂了一条缝。
尾巴:四点时分的下街风
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切进街道,一半在明里,一半在暗里。炸臭干的油锅支在路南,老板用一把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豆腐干在热油里鼓胀,颜色由淡黄变焦褐。这一锅油,据他说用了三天,因为倒掉可惜。蘸料是水辣椒加酱油,再撒一把切碎的青蒜。买五块钱的量,他用一张旧报纸垫着给你,报纸上的日期是上个月的。
坐在他锅边的矮凳上,面前是这片即将改造的区域。围挡上有几行粉笔字,像是小学生的:“503室老家,洗衣机不要了。”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的墙底下,真有一台双缸洗衣机,盖子上落满梧桐叶。风刮过时,对面的玉兰树叶子翻白,露出一截电线杆,上头贴着“招租”和“寻狗启事”和“疏通下水道”。三种颜色互相叠压,黄纸压着白纸,白纸压着红纸。
我问炸臭干的老板,以后打算搬去哪里。他没抬头,只翻了一铲豆腐干,说的事倒不是这个——他讲了另一件:昨天有个老街坊来找他,说要把这油锅的锅铲传给他孙子,“铁都磨薄了,跟纸似的”。他笑了一下,拿那把铲子在锅沿磕了磕,声音发闷,像敲一截焦木头。那边围挡上有个缺口,正对着巷子底那口井的井台。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