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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沙河村站街|等活计的手艺人看车流

老表们喊的“站街”,在我们赣州沙河村,不是别的,就是蹲在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等散工。我干了二十来年油漆工,手上磨出的茧子比树皮还厚,最熟的就是这片地界。清早五点半,天刚泛白,从赣县、于都那边赶来的师傅们就骑摩托到了,车把上挂个保温桶,里头是老婆装的拌粉。我们也不急,先把塑料板凳在树根底下摆开,等第一趟公交从市区开过来。

沙河村这位置卡得巧,离沙河工业园就两站路,往南过贡江大桥就是章贡区。那些年物流园还没建起来的时候,站街的人更多,电工、木工、泥瓦匠,最多时候能聚起七八十个。现在少了,但剩下都是老脸孔。我认得开三轮车拉货的刘矮子,他车上常年备着两卷蛇皮袋,说是有老板要用,其实防雨用,我们笑话他,他也不恼,蹲在电线杆子底下就着半瓶辣椒酱啃馒头。

等活的门道

等活不是傻等,里头有讲究。头一条,你得知道自己的手艺在哪个价位上——刮腻子带打磨一天一百六,贴瓷砖按平米算,木工吊顶看造型复杂程度。我在这行当二十来年,眼力价是硬练出来的。开小货车来的多是装修公司带工头的,车窗摇下一条缝报个价,谈妥了车门一开,上来三四个师傅就跟你走。开皮卡的要留神,那多半是厂房改线路的急活,一天干十二个钟头,钱多但熬人。

再一条,就是得认人。老主顾来了,隔着马路就按喇叭,不用谈价,直接上车。去年在沙河工业园给一家电子厂刷地面漆,那个行政经理姓郭,头回找我干了一星期,后来所有车间翻新都打我电话。手艺人靠的是回头客,你糊弄一次,这条街上没人再叫你第二回。

有一回,一个年轻人拿张纸片过来,说要找“站街的”干个急活,指着纸片上的地址。旁人挤眉弄眼,我接过纸片一看,是物流园三号库。我告诉他走错了,“那是等人卸货的,你要找刷墙的,沿这条坡走到头,铁门那家是搞家装的”。年轻人红着脸去了。这样的事常有,名字取得让人误会,其实沙河村站街的,都是正经讨生活的手艺匠人。

工具与手艺

我吃饭的家当装在两个旧铁皮箱里。一个放滚筒、羊毛刷、美纹纸,另一个装腻子刀、打磨机和一把从老漆匠手里收来的牛角刮板。那刮板用了十五年,把手被汗浸得发亮,比任何新工具都好使。

工活类型报工价(2023年前后参考)单次耗时
墙面翻新(两室一厅)八百到一千二两天半
工业地坪漆按平米算,每平十二到十五看面积
旧门喷漆改色一扇六十大半天

这些年沙河村旁边修了高架桥,物流园越扩越大,站街等活的地方也变了样。原先的大榕树,因为修路挪了位置,新树苗还细,撑不起大太阳。老手艺人晒得黑,年轻人不愿意晒,都跑去中介APP上接单了。

晌午的烟火气

等到十一点半,活没着落的就开始琢磨午饭。村口小卖部门口支着两个灶,老板娘炒米粉,加蛋六块,加肉八块。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米粉拌着酸豆角,辣椒油放得重。有个姓杨的木工师傅,吃得慢,总说干活的人吃饭不能急,胃坏了手艺就丢了。他做的那榫卯小凳子,不刷漆,用砂纸磨得溜光,卖给城里的年轻人当小板凳用。

碰上下雨天最烦。没赶到活的,缩在对面超市屋檐底下玩手机,看天气预报。夏天那种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后空气气味全变了——混凝土蒸出热气,混合着柴油味和垃圾站飘来的酸腐味。但这时候站街上也有一桩好处,雨刚停,水管老化的人家容易出岔子,漏水了总要找水电工。所以我雨天也站,站得住,活才稳当。

“再等两年,等赣州大桥那块通好了,这边要建商业综合体,到时候用不着站街,拿着登记的本子直接去物业办公室领活干。”刘矮子说这话时,正拿扳手拧他三轮车后斗的螺丝,“不过我估计那时候,我的腰也弯不下来了。”

他这话不假。我膝盖上全是年轻时蹲着刷踢脚线留下的劳损,冬天凉了就要贴膏药。可是真让我不干这一行,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家里墙上挂着我那年给赣州老城一所小学刷的墙裙,淡蓝色的,过路的人都看不到,但是毕业照里都在。后来校长给我打电话,说美得很。

傍晚收工

下午过了四点,就没多少新车进村了。站街的散了大半,有的骑着电动车拐进村里巷子,有的去市场买把青菜带回家。我通常是最后几个走的,把油漆刷泡在松香水里,拿塑料布盖好工具箱子,然后坐在那块为了修桥拆下来的旧条石上,看对过物流园的大货车进出。

太阳从沙河工业园的厂房背后斜下去,把那些铁皮棚顶照得一片暗金。不远处的赣州大桥亮起第一盏路灯,桥栏杆在湿漉漉的夜气里泛着白光。有个小姑娘骑着共享滑板车沿人行道过来,兜里露出半截暖壶的带子,不知道是给哪个加班的父亲送汤。

我数了数兜里的零钱,十一块五,刚好够一份加蛋炒粉。起身时那条旧条纹的立邦漆广告围裙蹭了灰,拍一拍,明天穿来还能再挡一阵。风从贡江那边翻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物流园货仓里面那种纸板箱的气味。我往家走,路过后坡那棵新移栽的樟树,树梢上压着一块红绸布,绸布角被晚风掀起一点,露出绑着的一截弯成圈的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