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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约妹|一张旧电影票牵出的钟楼街往事

整理抽屉时,翻到一张粉红色的电影票,票面印着“太原影都,4排12座,1998年11月7日,下午场”。票根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我考上研究生那年,母亲把家里的铁皮饼干桶交给我,说里面是些用不上的老东西。这张票就压在桶底,和几枚太原公交月票卡、一张迎泽公园的划船收据混在一起。

1998年,我还在太原上高二,住在上马街的姥姥家。姥姥家隔壁是间裁缝铺,铺主姓曲,大家叫他曲师傅。曲师傅有个闺女,叫曲红梅,比我大四岁,在柳巷一家百货商店站柜台。那年秋天,我偷偷喜欢上了隔壁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不敢表白,就总在放学后绕到柳巷,假装看橱窗里的呢子大衣,其实是想碰见她。

曲红梅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站在百货商店门口,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说:“小屁孩,别晃了。你帮我把这两张票卖了,一张卖一块五,卖完我告诉你一个追姑娘的法子。”她递给我的是太原影都的票,就是后来在饼干桶里烂掉的那一张。我攥着票在柳巷站了半个钟头,没人买,最后曲红梅自己把票拿回去,说“算了,今晚我约个伴去看,你跟着学学”。

当晚她约的人,是钟楼街印刷厂的一个排版工,姓刘。我坐在后排隔着三排,看他们前半小时各自嗑瓜子,后半小时刘师傅把手搭在曲红梅的椅背上,电影散场时,曲红梅没让刘师傅送,自己沿着食品街走回了家。三天后,刘师傅托人送来一包平遥牛肉,曲红梅收下了,又托人捎回一条蓝色围巾。后来我问她,为什么是围巾不是别的,她说:“太原秋天短,十月一过风就硬,他戴得上。”

这段事我一直记着,不是因为电影本身,而是因为下月初二,曲红梅就辞了商店的活,去服装城租了个摊位卖针织衫。她说:“站柜台一个月拿死工资,不如自己弄个摊,冬卖围巾夏卖T恤,一年下来,怎么也比坐班强。”走之前,她把那张没卖出去的电影票塞给我当书签,票面上还印着“太原影都”四个字,以及当时流行的广告语——“每日六场,票价三元”。

钟楼街的活法

九十年代末的钟楼街,不像现在这样宽。路两边是锯末铺地的副食店、卖刀削面的大铝锅摊子、修表匠的玻璃柜。晚上六点以后,裁缝铺收了工,曲师傅就在门口支一张小桌,和隔壁剃头的老赵下象棋,棋盘子用粉笔画在地上,棋子是瓶盖。

曲红梅的针织摊开在服装城二层的C区,摊号是205。我周末去帮过两回忙,第一回是搬货,第二回是看摊。她教我一件事:有人问价,先说“这围巾是平绒的,不经磨,但是暖和”,别急着报价,等对方摸过料子再说价。她说钟楼街一带买东西的人分三种:一种是游客,问了价就走;一种是附近的住户,认牌子;还有一种是谈对象的小年轻,男的掏钱,女的说好看,这种最好成交。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我去服装城给她送家里蒸的糯米饭。摊前来了个小伙子,穿军大衣,买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也没讨价,付了钱就走。曲红梅跟到楼道口,喊了一声:“你叫啥?”,小伙子回头说:“张建明,东缉虎营住。”曲红梅回来跟我念叨:“

这人买围巾不挑色,也不问洗不洗得,可能不是给自己买的。
”第二天,张建明果然又来,带了一兜子栗子,说要是不添麻烦,请她去人民剧场听场晋剧。曲红梅没去,她说“我不爱看戏”,但把栗子留下了,剥了一下午。

后来那几张票根,连同这场没去的约,成了曲红梅自己念叨的段子。她后来嫁给了服装城三楼卖皮带的邢师傅,邢师傅高大,不爱说话,每周五去汾河边上钓鱼。他们结婚那天,在柳巷的晋阳饭店摆了十几桌,曲红梅挨桌敬酒,穿一件大红衣裳,不是我记忆里站在百货商店门口的蓝工装模样。

票根上的地名

票根背面印着几个字:“桥头街 36 号,太原影都售票处,电话:4位数。”那个电话区号后面没有加0,是当年的六位号码,现在拨过去,应该是空号。

地点1998年前后现在
太原影都单厅,座椅是木面的改造为多厅,座椅换了绒布面
服装城二楼C区铁皮柜台,灯管裸露已改为鞋类专区
人民剧场演晋剧和相声周末上午放老电影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工作,很少回太原。前年路过钟楼街,看见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门口挂着一块黑板,写着“本地咖啡,配石头饼”。进去要了一杯热的,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问我工作的事。我说我研究点地方上的杂事,她笑了,说“那你得去我们老板那儿聊聊,他在后院收老物件。”

后院确实堆着旧木头门板、一个修鞋机、几只铁皮热水瓶。老板姓宋,五十来岁,聊起来才知道他以前在印刷厂当排版工。我问他认不认得一个姓刘的师傅,他摇头,说厂里姓刘的有四个,早散到各处了。我包里还装着那张粉红色的电影票,但想着也没什么意义,就没掏出来。

从咖啡馆出来往南走,到桥头街路口,有个人在路边摆摊配钥匙,摊子上拴着一串铃铛,风一吹就响。我忽然想,要是当年曲红梅在人民剧场门口见着张建明,把她那一兜栗子分开吃一半,也许她和邢师傅的婚礼上就不会放那首《红太阳》了。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票根烂了,炉饼在胃里也化成了热量。

想着这些,穿过开化寺街的夜市,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远处有推车卖醪糟的声音,盖子一掀,白色蒸汽扑在冷空气里,又落下去,像什么都没留下。手里那张票,不知什么时候被攥缺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