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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老阿姨叫外卖是私人的吗|一台缝纫机边的午饭

下午一点四十分,石牌村牌坊往里走第三排巷子,我蹲在铺子门口修一台蝴蝶牌老缝纫机。机头翻起来,底部的送布牙卡了一团黑毛线,我用镊子往外挑。隔壁出租屋二楼窗户推开,探出个花白脑袋,朝巷口喊:“阿妹,我的煲仔饭到了没?”楼下快餐店老板娘仰头应:“刚出餐,骑手还有两个路口。”老阿姨缩回去,窗户没关,飘出一股万金油味道。

我在这条巷子修了二十一年缝纫机,从脚踩的华南牌修到电动的兄弟牌。这几年接的活少了大半,年轻人不踩缝纫机,改叫外卖。倒是这些老阿姨,一天三顿准时喊快餐店送饭,连菜叶子都要人家切好烫好。有人问我,城中村老阿姨叫外卖是私人的吗?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明白了——她们一个人住,儿女在别处打工,叫一餐饭,送上门,吃完把盒子往垃圾桶一丢,连碗都不用洗。这算不算私人?我看算。她们花自己的钱,买一顿热乎的,不用跟谁打招呼。

送饭的规矩

老阿姨们叫外卖,跟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拿手机划拉,她们不会,她们直接打快餐店座机。快餐店老板娘阿珍在墙上挂了块白板,写着十几个电话号码,旁边用红笔标“要辣”“不要葱”“饭少”。每天十一点半,阿珍骑电动车挨家送,送到楼下就喊一嗓子,老阿姨们从窗户探出头,丢下一根绳子系着的小篮子,把钱放在篮子里,阿珍把饭盒放进去,她们再拉上去。

这个月我修了三台缝纫机,都是同一家房东的。二楼那位老阿姨姓陈,潮汕人,儿子在深圳做模具,一年回来两次。她的缝纫机是1987年买的,铸铁机架,木头台面磨得发亮。她跟我说,以前这台机器一天踩十个小时,给制衣厂锁边,一件两毛钱。现在不踩了,机器放墙角,上面盖块蓝布。她每天叫外卖,一顿十五块,两菜一汤,米饭压得瓷实。

“叫外卖省事,不用开火,不用洗碗。我一个人,煮一顿吃三顿,浪费。”她趴在窗口,声音有点沙,“送饭的姑娘人好,看我腿脚不利索,还帮我倒垃圾。”

我问她那台蝴蝶牌要不要修,她说不用,就是摆着。我蹲下来看了看,皮带老化,针杆有点弯,但油擦得亮。她大概每天还是擦一擦,像伺候老伙计。

私人的边界

城中村老阿姨叫外卖是私人的吗?这个问题在巷子里传过一阵。有回居委会的人来登记,问独居老人有没有人照顾,陈阿姨说“我自己管自己”。登记的人指着桌上的外卖盒问:“这谁给你送的?”她说:“我买的。”那人又问:“你孩子知道吗?”她没吭声,把门关上了。

后来我跟阿珍聊起这事,阿珍说,这些老阿姨叫外卖,比年轻人还讲究。她们要固定的店,固定的口味,固定的时间。你给她换一家,她吃一口就尝出来。她们叫的不是饭,是每天有人敲一次门,说一句话,递一盒热的。你说这是私人的事?我看是,也不全是。私人的是那顿饭,不私人的是那份等。

上礼拜我修好一台电动的,是巷尾李阿姨的。她孙子教她用手机下单,她学不会,还是打电话。她跟我说:“手机上的图好看,但送来不是那么回事。打电话能跟人说话,问一句今天有没有例汤。”她叫了三年外卖,跟阿珍的店混熟了,阿珍会多给她一勺卤汁,她知道,但不说破。

修机器的间隙

我修缝纫机的时候,常听见她们打电话叫外卖。声音不大,但巷子窄,听得清楚。

  • “喂,阿珍啊,今天有没有苦瓜炒蛋?”
  • “有,陈姨,要辣吗?”
  • “不辣,少放油。饭要热的。”
  • “好,十五分钟到。”

十五分钟,刚好够我换一根皮带。有时候我想,她们叫的不是外卖,是掐着点等一个响动。缝纫机踩了三十年,突然不踩了,屋里安静得慌。外卖到了,塑料袋哗啦响,饭盒磕在桌面上,揭开盖子,热气扑脸,那才像有点活气。

篮子与绳子

陈阿姨的篮子是竹编的,系了根尼龙绳,用了五六年。绳子在窗框上磨出一道槽,她换过两次。篮子不大,刚好放一个饭盒加一瓶水。阿珍每次把饭盒放进去,还要垫一张报纸,怕油漏下去。陈阿姨拉上去,解开绳子,把饭盒拿出来,再把篮子放回窗台,绳子垂在墙外,风一吹,轻轻晃。

我收工的时候,下午四点,太阳斜了。陈阿姨的窗户又开了,她探出头,朝楼下喊:“阿珍,晚上不用送了,我儿子回来。”

阿珍在店里应了一声:“好,陈姨,那明天照旧?”

“照旧。”陈阿姨缩回去,关窗。我看见她桌上摆着那只竹篮,绳子卷得整齐,像一卷没拆的线。

我收拾好工具,把螺丝刀插回皮套。巷口快餐店的灯亮了,阿珍在灶台前忙活,白板上“陈姨”两个字旁边,她拿红笔画了个圈。城中村老阿姨叫外卖是私人的吗?我骑上电动车,后座绑着工具箱,经过牌坊时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姨的窗户又开了,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那只竹篮,在夕阳里晃了晃,像在试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