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和长门拔胡萝卜|村东头那片沙土地的秋天
十月末那天早上,我挎着篮子去村东头找王婶买萝卜缨子腌菜。走到地头,看见小南和长门蹲在垄沟里,每人面前一堆带泥的胡萝卜。长门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小南扎着两条短辫,辫梢用红毛线缠着,蹲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光听见手底下“咔嚓咔嚓”掰断胡萝卜缨子的声音。
我说:“你们俩今儿不上学?”
长门抬头,鼻尖上蹭了一道泥:“今儿礼拜六。昨晚上我爹说,东头这块地霜降前得刨完,要不萝卜冻在地里就糠了。”
小南没抬头,把一根手指粗的胡萝卜在裤腿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得脆响。她咽下去才说:“这地里沙土软,好拔。比西边那块黄泥地强。”
沙土地上的规矩
这块地是村东头老周家的,今年种了二亩胡萝卜。老周家儿子在县城上班,秋收回不来,就把地许给村里人零着拔,拔完按斤称,三毛钱一斤。小南和长门俩人家挨着,从小一块儿长大,今年都十二岁,上六年级。
长门说:“这活儿不累,就是费腰。”他示范给我看:先用手把胡萝卜缨子拢成一绺,左右晃两下,等土松了,再猛地往上一提。提的时候不能使蛮劲,得顺着劲儿走,不然萝卜断了,半截留在土里,挖起来更麻烦。
小南插嘴:“他头一回拔,断了七八根。我数着呢。”
长门瞪她一眼:“那是头一回。后来我一根没断。”
小南从兜里掏出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递给我:“你尝尝。这沙土地种出来的,水分足,不辣,回甜。”
我咬了一口,确实,脆生生,带着一股土腥味儿和甜味儿,比城里菜市场卖的那种水灵多了。我问他们:“这二亩地,你们俩打算拔到什么时候?”
长门算了算:“一垄一垄来,一天能拔四垄。这地拢共二十垄,得五天。我爹说拔完这些,给我五块钱,让我自己去买双新球鞋。”
小南“哼”了一声:“我娘说了,我拔的萝卜卖的钱,归我自己攒着。等攒够了,我就去买那本《新华字典》——带皮套的那种。”
互助的讲究
两个人干活有个默契:长门力气大,负责拔根深的,小南手快,负责摘缨子、装筐。遇到特别粗的,长门拔不动,小南就凑过去,俩人一人攥一把缨子,喊“一、二、三”,一块儿使劲。那萝卜出土的时候,带出一蓬细碎的沙土,落在他俩的鞋面上。
我问:“你们俩怎么想起来搭伙的?”
小南说:“我一个人拔,到下午就没劲儿了。他一个人摘缨子,手指头磨得疼。合着干,正好。”
长门补充:“还有一条,一个人干活,闷得慌。俩人一块儿,能说话,还能互相瞅着,谁偷懒一眼就瞧见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地头放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印着红双喜,一个掉漆露出了铁皮。缸子里泡着从家带的凉白开,水面上飘着几片萝卜缨子叶。小南说那是她娘教的,泡萝卜叶子喝,解渴,还不容易中暑。虽然现在都十月了,她还是习惯泡着。
临近中午,太阳把沙土晒得温乎乎的。长门他爹骑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兜子油饼,还有一瓶酱油色的散装汽水。长门他爹下了车,也不说话,把兜子搁在地头,看了俩孩子一眼,说了句“别贪玩”,骑着车又走了。
小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咱把这些拔完的归拢归拢,过完秤,吃饭。”
过秤用的是老周家留在地头的一杆盘秤。长门把筐拎起来,小南蹲下挪秤砣,秤杆平了,她念:“十七斤半。”长门在土里插了一根胡萝卜作记号,当记账的笔,掰断一截,茬口发白,对应一笔数。
他俩中午就坐在萝卜堆旁边吃油饼,饼是葱油的,凉了也香。小南掰了一半递给长门,长门没接,说:“我有。”小南把饼硬塞到他手里:“你先吃我的,待会儿你帮我多拔一垄。”
长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行。”
下午三点多,天阴了,风从北边灌过来。长门站起来动了动脖子,看看天:“得加紧了,要变天。”
小南把筐边的散落胡萝卜归拢起来,个头小的、有伤的,单独放成一堆,她说待会儿带回家切了喂兔子。长门又开始拔,这回手劲儿大了些,缨子拔断了好几根,他也顾不上心疼,连“哎呀”都没说一句,弯着腰,一垄一垄往前头拱。
我帮着把摘好的胡萝卜装了半筐,临走向他们买了两块钱的。小南拣了十几根匀溜的,用手掌把泥抹干净,装进我给的面粉袋里。长门追了一步,递过来一根顶大的——“这根算饶给你的。”
我提着袋子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俩小人又蹲在垄沟里,背对着风,脑袋挨着脑袋,一个递一个接,谁也不说话。风把胡萝卜缨子刮得“唰啦唰啦”响,那声音很轻,轻得要侧着耳朵才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