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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火车站红山根在哪里｜铁轨西侧那片坡地上的旧地名

如今你问兰州火车站附近的住户，红山根在哪儿，多半会得到一句含糊的回答：“就那儿嘛，车站西边那片坡地上。”可要有人真循着这个答案去找，十有八九会迷路。2015年夏天，我最后一次替老主顾送床板到红山根二巷，那会儿巷口还立着棵胳膊粗的臭椿树，树下堆着半袋子水泥和几块碎砖头。今年清明前我再去，树没了，巷口并进了新修的站前广场绿化带，连那堵挂着“红山根社区服务站”白牌子的砖墙都拆成了平地。

其实兰州火车站建站那年，红山根压根就没名字。1952年天兰铁路通车，车站落在山根底下的一片乱石滩上，西靠皋兰山支脉的红砂岩崖壁，东邻黄河阶地。住在山上的三十来户人家，祖辈采石盖房、凿窑洞存土豆，山体表面那层赭红色沙土，雨天和着泥浆淌出来，把站台西侧的排水沟都染成锈色。老辈人管那块地方叫“红土坡”，直到七十年代站前马路拓宽，有人拿木牌硬笔写了“红山根居民区”几个字，插在电线杆底下——这算头一回有了官面名字。

我师父王木匠1958年从陇西来兰，就在红山根半山腰上的土坯房里住到退休。他告诉我，六十年代这儿能瞧见火车头上山，那段盘旋铁路像条铁蜈蚣，喘着粗气绕过紧西头的燕子嘴坡。燕子嘴伸出块大黑石，石下面有口甜水井，井台是清朝同治年间铺的青石板，站里的司炉工下班总提溜着豁口搪瓷缸来打水。我头回跟师父去送活儿，正撞见冬天井沿挂下三尺毛冰，井绳上缠满干透的茅草，井绳把手在冻硬了的防滑布上勒出白茬。

靠着手艺吃饭的岁月

红山根这地方，往东是二十间商铺的杂货街，往西是十抬大轿都错不开身的土坡巷子。山根底下的人家盖房不用买砖，山体上崩下来就能挑，房前屋后攒够了就往高垛。2003年到2008年那阵儿，这边迁来不少跑货运的外地人，租了院子要改门脸、扩窗户，木工活像赶集一样扎堆来——多是砸柱子、换地梁、封阁楼眼的粗工。

我的活最远做到坡顶第九层梯坎那户窦家。窦老爷子的儿子在柳园柳场工区干钳工，托我做副豆青色双扇门，料是库房旁砍的水曲柳。门做得了那日，天下着碎捻儿般的小雪，我把门板扛上脊背运到人家院口，窦老爷子蹲在门槛儿抽手卷旱烟，抬眼看着我说：“后生，红山根的家什，就地取材是个理，配上人手里的做工才立得住。”他说完这句，转身掀帘子取出来个黄杨木刨平面，上手抚了抚下刀愣说：“这是我爹在世从老山货铺搅来的一把旧削刃，跟你手里那刨顺过一道刨花的丝儿——颠过三十年酸胡檩子的老搭机，如今使的人反倒不多喽。”

那天下午我套上布鞋离开窦家坡，拐茬道瞥见铁道桥洼坑里立着半截原木桥墩，墩下的蔓草钻着好几根去年春天的槐枝。往回翻车马队经过旧花圈铺时，见铺门大敞着，老板的儿子搬出底朝天的搓衣桌搭台学判梆子戏文，桌腿用麻绳绊在红山根的旗杆石孔上。旗杆石凿通的那孔眼里淤着碎石子，从石头跟黑沥青路面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线旧齿轮油，倒映着西天的橙色慢慢儿铺满那圆拱边。

后来地方腾了名儿也就变了

2010年前后陇海线扩轨，车站第五股外的扳道房边上拉起了灰皮施工围墙，墙脚露出一块烂碑，依稀辨得“红山根公社”几个字样。我用顺路的推车帮施工队帮驮过块铁模板，领工的是嘉峪关人他拍拍铁片儿说这坡跟铁路之间的地全须抬高五米，垫层的三七灰土得去川东河叉县拉。

一来二去经大半年，那片坡上的黄土被拉了根掘地三米下去，新灌了箱子桩配混凝土基座，山根老涯的红砂岩崖面弄了人工铆网盖绷直了的绿色帘子。等再从火车站西出口张望那气脉高低的红山面，便只剩着一线车顶高的排水口露出旧凿槽，边沿挂着上年干菜皮似的青苔罩，咵咣咣淌水灌进接头变黑的PVC管线里。那些树底下叠着棉衣服掏麻雀窝的半大孩子，隔了出半指宽的西站落尘后堆起了公路石砌房没坐过就不作旧梦的别家式样阳台了。

我又一次赶个清早从出站口台阶上站起身来的时候，山腰水泥框架里头东倒一棵民国枝系的歪脖子榆树干枯透彻，跟村院落缩不成连片行的二十多盖屋根脊里开着巴掌大半窗的对缝——那片坡不见了早年脊凸让号队凑挖截垄修灶烟囱的口，横起立了个硕大机器手包着黄褐布料的绕擦板正在注石灰抑尘。

旧臭椿树上留的那个粗疤如今让人坎进去半卷八号铁丝，底端的锁尾压在红果便利店的浆冷渣桶侧沿，傍晚末班车经过这站台一阵呼啸带起哗哗摩壳噪音的时刻，我刚钉完工场主走廊卡板回身拍袋灰手套。搓头抬眼就看根下面停车场西角剩着块半圆形的土埂道台，土缝里插了一枚生绿铜扣扎瓣齿缰圆的老木马蹄把椅子零件——但那把三条拐腿折掉的老高脚兀在哪层退坡顶的那个位置？坡跟前早安万块花岗石块砖的平场正面注堂填结平整。列车甩班的信号灯壳闪闪转成一篷橙光，照进那台土锈粉风轧粗却照不亮锡口跟盖轨面缝隙里吊着当初拴记匠系劳保麻线的一窟坟内

就在那时我望见靠土砌扒坪的那裸一段防石头背排浅渠的滑混凝土石脚底放着一苗粗刺锯齿活腕苗段拦路人竖着摘的旧乌柳木把铲。我给工间徒弟捞话说可能早荒了，而凉风向沟道一口断头蓄井洞里悠悠挣钻而出那嗡隆隆的微弱气往山根胸骨深的石魂腔室里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