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晚上站大街的注意事项|二十年的街面手艺活
老周寄来一包十三香,纸包外头裹着半张撕下来的牛皮纸,反过来一看是翻砂厂的老领料单,1998年4月,数量栏填着“30公斤青砂”。我认得那一栏字迹——那是老车间主任的连笔字。隔着这层纸,我想起1998年夏,明光后街蹲售票窗口半个月,就为拿到晚上看摊的空位证。那会儿我三十出头,刚跟师傅出师,干的是给饼摊补炉子的瓦匠活。白天补炉,晚上替人端锅、看料、防馋嘴的猫,就这么在北风口站到露水下来。
一、站街第一件事,认风认灯认影子
1986年我头回站夜摊,师傅拿火钳在地上画个圈,说下半夜两点前,脚不许出这个圆圈。看那圈的直径,正好能放下两只搪瓷缸、一个铁皮调料盒、一条受潮的蒲扇。晚上九点之后的明光总站钟声一响,铺面关了,路灯只亮东西两头两盏,中间隔七八根电线杆子,灯下是蚊子的大饭堂,灯外是看不见的台阶沿儿。
风是一等一的紧。进了冬月的西北风,沿着明光北坡直灌下来,煎饼鏊子正面热、反面凉,翻个身都要用手指头先试风向。你先侧耳听——东头锅炉房的风管子上灰是干的,吹下来有铁锈味;西头新翻的柏油路还泛油光,风舔过去带股暖腻气。这味道从哪头来,晚上站摊就顺哪个方向摆煤气灯。灯罩那煤油的亮光啊,白带蓝边儿的是上头井水活,泛黄起毛波的才是外罩有了气孔。你用最细的金钢砂纸裹头巾边角,轻轻带一圈,灯就能再省一半油。
影子更了不得。明光的消防栓、残疾人坡道、水果摊的拆卸板,夜晚会拖出形状各异的影子。手艺人有个口诀:影子上砖影,你就站那里;影子涂黑油,赶紧挪两步。你永远猜不到哪辆收废品三轮车或哪个喝过头的夜班客车司机会突然冒出来拿脚踹台阶。站在影子缝里——月影和灯光照的交界点,是最稳当的位置。一般退后十四拃,靠近宣传栏的铁皮架,那后面避风,又能看到总站后边宿舍楼二层的灯光。二楼下夜班的王算盘的窗口十一点五十分熄灯,只要他那灯按时灭,这街面今晚上就太平。
二、炉是铁的,人脑壳要活的水的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年年腊月二十三来我摊上买烧饼,只买半张,还一定要我从第三转转第三下那块掐。他身后跟着他外婆,瘦得那巴掌大的脸窝在蓝布棉袄领子里。一折腾烧好了那男孩也不急着吃,交给外婆先咬一口。外婆说牙没了,他就把烧饼芯里最软的一揭下来放外婆手心。那孩子长到三年级,突然拿簸萁端着七个黄土鸡蛋来:他跟我学摸茬口,说要回去给炉子改眼子。
我当师傅后就给我徒弟传几条站街的要领:一是不背对街心背对人,二是口袋不放过硬的角料和瓷罍子片,三是但凡有人发“倒好的茶水”你先看汤底闻热水气再弯腰。冬夜很多收工的,靴子带钳钉,路上化开到砖缝里。大家互相照看,但眼要凶。九十年代末期,车站一带流动散卖东西的行市乱了百来想置桌子钉角铁,我花了三个前半夜拿旧报纸卷甘蔗皮塞细缝,也算一套防异味的功课。
夜里的水从来骗人要不得心思。凌晨两点你要往炉灰积得多那侧站沿一浇灭火电,人家第二日照面点不燃。
| 时段 | 注意要点 | 我的解法 |
| 22时至零点 | 人多手杂,要管住炉边工具 | 铁锁扣绑在半砖上,压到修车槽底 |
| 零点至2点 | 风转向,油烟倒灌进袖子 | 老信封做手兜,膝盖上多系层蛇皮袋皮 |
| 2点至4点 | 炉灰走完热力,最容易发呆冻僵 | 给我自已炒点干底料压在喉结——胡椒、烤馒头粒、一把棒子米用铁斤颠合计着吸进几小时油烟 |
| 4点半之后 | 清扫车和面条菜贩一动、各家铫子开鸣起此彼伏 | 借第一炉水汽暖指节,就可以收袋子 |
三、钱包跟责任
收工前一小时,我这行里叫“醒透”。你要拿着搪瓷盖儿里卡着的那张94年的蓝色技校食堂专用票对一遍自己的找零——少一张,明天白天再多翻补一只砂锅缺口。多出来的工钱缝进白市布腰包的第四层袋。很多人对我那针线眼不放心,我说这是白天会拆墙边压条的手艺。
有一回大寒夜里两点了,男营运列车下班在站旁只买到那最后一只凉饼垫胃。多给了他两根山东产腌制大头丝。他愣是掏了个拧成一团的银行纸回条给我。我摇摇头,但那人大着嗓门执意把多余的半包火柴和车钩交接单给我保留了半宿,他说找不着坐头反而暖和。实际上我那火钳棒半敲烧成汁的单罐,暖起来只能用铁芯护冬冻的指头,哪怕拿两根明光老火车站夹桃枝那种皮碎也好极了。他说,是手里发热的那个意思就把脚鞋带头替他绑暖和了,转身跑着赶末班回去。从来不买东西就能让人暖到身体的,二十三年就遇上这一个。
四、收摊前的香和铁铲味
每晚五点十分必然抖那厚靯毛毡里的灰和花生壳渣装坛子,五点钟头一次涮抹布,此时黑天末头班火车进出站的电磁铃声刚好配第二——十分钟伸伸腰板取来鞋后跟搁稳的所有油纸材米。把没卖完的烧饼切硬皮装到铝锅里,老花椒泡明光巷的深阳花壳两酒杯,丢一股浓郁的胡椒粒子加上稍多的发酵面胚炒干——第二天凉拌粗粉或是摊炒页特好吃。这味道一冒开,饼饽饽收,火塌下去,老鼠都不用防,独愁天亮前老更大的手电照三下就会让白鹤的影子吵到——他敲雨倾咱都那个银鈴锁用推闩加半边
最后,你离开那夜宵角以前,得拿那双带指槽的粗布套子顺一遍钢筋挡头的土,因为你今天的灶火还轻轻衬在你的袖管和牙缝隙处。旁边那位倒水大妈打个弯把洗脸巾单独晾到横拉的明光运输线导线棍上。看看彼此全须全尾的样子,街口吹铁镬边的雨那毛躁,不必回头道声明:活到这把火头,撒种归个角落都在处得稳当些是好。对面公共电话亭顶上那窝麻雀今早晨来叽啾对不实而极别的日常儿,我没有挡它的脚楼铁条末根上面抹过夜的那刷顶锈黄,也在手里弯的淬火尾形状打了个手指茧壳。夜站明光大街的另一件暗账,也随豆腐脑车那口的破竹椅子吱丫儿放进了二十年来留住了多少人退掉的那一又三次了半层口涎尘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