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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润区洗浴按摩|一家老浴池的午后三点

下午三点,丰润区洗浴按摩这行当里,老浴池的客人最少。我掀开那条磨得发亮的棉门帘,扑面一股潮湿的、掺着肥皂味的空气。前台的老王正趴在玻璃柜台上打盹,柜面上摆着一摞蓝白条的毛巾,边角起了毛。墙上的电子钟是2016年换的,屏幕有些暗,显示着27℃,湿度60%。

老王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朝里间努了努嘴。我递过五块钱,换来一把带号码牌的钥匙,牌子上漆皮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黄铜的底色。浴池更衣室的柜子还是老式铁皮的,绿漆磕得斑斑驳驳,门轴每开一扇都发出锈涩的呻吟。

池子里的老规矩

掀开第二道门,热浪裹着水汽扑过来。大池子里的水清亮见底,靠南墙根那口小池子水温高些,常年泡着几个老主顾。靠窗第二个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闭着眼,后脑勺枕在池沿上,胸口以下全没在热水里,只露着两只搭在池边的胳膊,皮肤被泡得发红起皱。

我蹲在池边试了试水温,四十一二度的样子。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正用毛巾蘸着水往身上撩,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他看见我,搭了句话:“新来的?这池子水是今天早上换的,干净。”

我点点头,没急着下水。更衣室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用透明胶带粘着四角,写着“心脏病、高血压患者请勿泡高温池”。落款是区卫生监督所,日期模糊得只能认出“2009”几个数字。这告示贴了十多年,边角卷起,中间部分被水汽洇出几道黄渍,但字迹还看得清。

“泡澡有泡澡的规矩,先淋后泡,泡完歇一刻钟再搓背。”老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水瓢,“老辈子传下来的,不是瞎讲究。”

他说完又出去了,拖鞋在瓷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来这,池子边总坐着一个姓赵的老师傅,专管给客人搓澡。他一双手掌上的茧子厚得像层硬壳,搓背时先问一句“轻了重了”,然后从肩头开始,一下是一下,节奏均匀,像在打拍子。

搓背师傅的手艺

现在搓背的是个姓李的师傅,四十七岁,老家在滦南。他的工具简单,一条搓澡巾,一个塑料盆,一把小木凳。搓背的床位是张窄窄的水磨石台子,中间凹下去一块,上头铺着条新换的蓝毛巾。

李师傅话不多,干活时只问两件事:一是“使多大劲儿”,二是“用不用醋”。他用的是本地醋厂散装的老陈醋,装在一个白色塑料壶里,壶嘴用纱布包着。搓完背,他把醋兑上温水,顺着脊梁浇下去,那股酸味儿能盖过整个浴室的潮气。

我趴在台子上,感受着他掌根发力,从颈椎一路推到尾椎。毛巾在皮肤上沙沙地响,像秋天踩过干叶子。他推完左边,换右边,推两下,停下来用热水冲一遍毛巾,拧干,再接着推。整个过程没一句多余的话。

旁边一位客人大概常来,跟李师傅聊起家常:“你儿子今年毕业了吧?”

“嗯,在唐山找了个活,修车。”李师傅应着,手里没停,“前阵子回来说想学修新能源车,我说那玩意儿跟咱这搓澡一样,得先坐得住冷板凳。”

他说这话时,手上的力道没变,一下一下的,像在印证自己的话。

休息间的茶缸子

搓完背,我裹着毛巾到休息间躺了一会儿。休息间不大,摆着八张折叠躺椅,每张椅子旁边配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缸。茶缸都是老式的,印着红花或者“某某单位纪念”的字样,缸沿磕出几道黑线,有的还补过底。

躺椅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老式壁挂空调,开在28度,出风口绑着一条红布条,被风吹得一荡一荡。旁边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肥厚,攀着半面墙疯长,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看得出有些日子没人浇水了。

靠门口那张躺椅上,一个穿灰背心的老头正看手机,声音外放着,是评书《隋唐演义》。他听一会儿,拿起茶缸喝一口,放下,再听。缸子里泡的什么茶看不出来,颜色是深褐色的,水汽袅袅地悬在杯口上方。

我躺了大约二十分钟,身上的水汽干透了,皮肤紧绷绷的。这时候浴室里的客人多起来,池子那边传来说话声和水声。李师傅的搓背台子前排起了队,他依旧不紧不慢地,一条毛巾用热水烫过,拧干,搭在肩上,冲下一位客人点点头:“来,趴好。”

门口的鞋摊

从浴池出来,外面太阳正往西歪。门口台阶下坐着一个补鞋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脚边摆着几双待修的鞋。她见有人出来,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一只男式皮鞋,鞋底开了胶,她正用锥子扎线,一针一针地缝。

我问她:“这活多不多?”

她说:“还行。来洗澡的人多,鞋修得也多。”她说着,用嘴抿了一下线头,穿进针眼,又补了一句:“我在这摆摊十三年了,冬天天冷,就搬到浴池门厅里,老王也不赶我。”

老太太说着,从脚边一个铁皮盒子里摸出半块馒头,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馒头看着有些干硬,她嚼得很慢,眼睛还在盯着手里的鞋底。暮色渐浓,路灯还没亮,浴池门口的灯先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帘还在晃,里面隐约传出水声。明天这个时候,池子里的水又该换了,李师傅的毛巾还会搭在肩上,老王还是会趴在柜台上打盹。那盏电子钟大概会继续暗下去,直到哪天彻底不亮了,再换一台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