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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村市场后面的小巷子|卖菜人歇脚、补鞋摊和煤炉味混在一起的地方

“你找那条巷子?就是墙根底下常年蹲着两个补鞋匠的那条?”卖豆腐的老周放下手里的切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往前走,看到卖活鸡的笼子右拐,铁皮棚子后面就是。”

“别听他瞎指,”旁边剥毛豆的李婶头也不抬,“老周记性早坏了。你说的巷子是老刘修表摊那头的,对吧?就是墙上用粉笔写着‘修高压锅’那排字下面。”

我掏出本子记了两笔。南村市场后面那条小巷子,夹在菜场东墙和职工宿舍楼之间,宽不到两米,全长大概六七十步。从1980年代市场搬过来起,这条巷子就没正式名字。卖菜的人叫它“后道”,收废品的老张叫它“夹弄”,居委会登记表上写的是“南村市场东侧通道”。

巷口的铁皮棚和煤炉

巷口第一户是修鞋摊。摊主姓赵,江北人,在这条巷子蹲了三十年。他的摊子由三块旧门板拼成,下面垫着四只倒扣的塑料桶,桶里塞着鞋钉、胶水和半截蜡烛。老赵不爱说话,客人递鞋过来他就接,修完了伸两根手指头比价。

2017年夏天,巷子里装过一盏LED灯,是街道办统一安的。灯装好的头一个礼拜,老赵夜里收摊晚了,灯光照着他的工具箱,他忽然说了一句:“这亮堂劲儿,跟当年电影院门口似的。”

这话没人接。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孙往炉子里添了块煤,闷声说了句“灯费不要你出”。

南村市场后面的小巷子,最热闹的时段是清晨五点半到七点。菜贩子从批发市场蹬三轮回来,车斗里剩些卖不完的菜,就在巷子里便宜处理。一块钱一把的蔫芹菜,两块钱三根的裂口白萝卜,还有论堆卖的青椒——堆的大小全看贩子当时的心情。

“五毛拿去吧,反正回去也吃不了。”卖菜的小刘把半筐番茄往我脚边一推,“你看这皮都皱了,煮汤正合适。”

我买了三个,回去切开,瓤还是红的,酸甜味很正。后来我再没在那个时间段去过,也就再没碰上那种番茄。

墙面上的电话和白漆字

巷子两边的墙是红砖的,砖缝里长着蕨草和一种开碎黄花的小藤。二十多年来,墙面被各种东西覆盖过——搬家广告、通下水道的小纸片、用白漆刷的“出租”字样、不知谁用粉笔画的箭头。

有一行字特别难擦掉:“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电话尾号4731。”底下又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空调也收。”两种笔迹相隔至少五年。

住在巷子尽头的吴阿姨今年六十八,她说1985年刚搬来时,墙还是水泥抹面,没刷过漆。她家窗户正对着巷子,夏天不敢开窗——各种味道太重。现在她装了纱窗加一层塑料膜,只在冬天北风天开一条缝透气。

时段巷内主要活动气味
5:30-7:00剩菜处理、三轮车进出菜叶味、柴油味
9:00-11:00补鞋、修伞、下棋胶水味、烟味
14:00-16:00老人乘凉、收废品叫卖纸板潮味、旧铁锈味
17:00-19:00下班顺路买便宜菜煤炉味、炒菜味

表格里记的是2015年前后的大概情形。现在老赵改成了每周只出摊三天,说是膝盖不行了。老孙的烤红薯炉子去年秋天换成了电烤的,他说煤贵,而且巷子太窄,烟散不出去。

下水道盖子上的编号

巷子中段有个铸铁下水道盖,上面铸着“南村”两个字和一组编号“87-14”。吴阿姨说这个盖子在她搬来之前就存在了,当年周边的住户倒污水都往这儿倒。现在盖子周围用水泥抹了一圈斜坡,方便污水流进箅子,是前年市政改造时弄的。

有一次我在巷子里等一场雨停,正好站在盖子旁边。雨水从遮阳棚边缘淌下来,在水泥斜坡上冲出细小的沟,里面混着烂菜叶的碎渣和黄泥。一个穿雨靴的小孩跑过去,踩着沟水,啪嗒啪嗒地溅到墙根。

“哎——你慢点!”后头追来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拎着半袋土豆。她抓住小孩胳膊,两人挤进巷子深处一道木门里去了。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塑料帘子,印着褪色的“鲜面店”三个字,门脸太小,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那家鲜面店我进去过一次。屋里只有一条案板、一台压面机和三口面缸。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话少,问他要宽面还是细面,他只抬手比划一下。面是现压的,湿乎乎的,拿报纸包着给你。他店里挂着一个小本子,记着老顾客赊的账——基本都是邻居,有的名字后面记着两三个数字。

他老婆蹲在门口择韭菜,头也不抬地说:“后头的巷子要修排水管,这两天别把三轮车堵在口上。”

男人嗯了一声,没停手里的活。面条从压面机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层层叠在撒了干粉的木板上。

雨停之后我走出巷子,看见老赵正在收摊。他把三块门板搬上墙根,塑料桶倒扣着码齐,工具装进一只裂了口的红色塑料桶里。有人经过,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回了一句,我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再去,铁皮棚的位置空了。墙上的粉笔字被雨淋过,只剩下半截能认——“修高”两个字底下,一行水渍斜斜地淌下来,流进墙根一丛灰扑扑的草叶子间。补鞋的旧门板倒还靠在墙边,板面上有一道道刀痕,深浅不一,看着像各种鞋底的轮廓,不怎么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