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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厂鸡窝最安全三个地方|一张红纸换来的三十年答案

翻母亲的老樟木箱,底层压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红纸,纸角被虫蛀出三个米粒大的洞。展开看,是1992年农历二月初八,梅厂镇供销社开出的“鸡雏代养凭证”,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凭此票可于秋后至东街王记酱园、西巷铁皮井、南河沿土窑三处领回成鸡,每处限领两只。”那会儿我刚上小学,记得母亲把这张纸藏进灶台砖缝,说这是全家的荤腥指望。

我捏着这张纸,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被叫作“梅厂鸡窝最安全三个地方”。那年春天鸡瘟闹得凶,镇上养鸡的人家十有八九空了笼,唯独这三处,鸡毛都没掉一根。不是因为风水好,是因为它们各自占着一个“绝”字。

东街王记酱园:酱缸底下卧着活菩萨

王记酱园的老板王德顺,是个驼背老汉,脸上沟壑深得像酱缸的裂纹。他的园子不算大,三间瓦房,后院码着二十几口半人高的酱缸,缸口用竹篾盖着,压着青石块。母亲说,最安全的鸡就藏在那几口酱缸底下——不是养在缸里,是养在缸与地面的夹缝中。

那年王德顺自己琢磨出个办法:用黄豆粕和粗盐拌了剩饭,撒在缸底的砖缝里,母鸡钻进去啄食,久了便安心在缸下抱窝。酱缸本身重,鸡笼挪不动;酱缸四周又散着浓烈的酱气,鸡瘟的飞沫飘过来,被咸湿气一裹,沉甸甸掉在地上,传不开。

我亲眼见过他指着缸底对我说:“小娃娃你看,鸡爪子踩在盐粒上,痒,就老刨地,地刨松了虫子多,鸡吃饱了虫子,就不惦记往外跑。这一跑,就跑到别人家锅里去了。”

后来镇上有人说,王记的鸡喂了酱渣,肉里带着咸鲜味。母亲每年秋后去领鸡,王德顺总多塞两个蛋,让她别声张。

西巷铁皮井:井绳缠住鸡脚,缠不住命

西巷尽头有口老井,井台周围用铁皮焊了一圈半人高的围挡,铁皮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洞,风一过就呜咽响。那是1985年镇上统一加固的,铁皮围挡本意是防孩子掉井,没想到防住了黄鼠狼。

养鸡的是井台边的刘婶,她平日替人拆洗被褥,院里支着两口大铁锅烧热水。她的鸡窝搭在井台东南角,离井口不过三步远。铁皮井的三个特性让鸡窝成了活堡垒:一是井水冬暖夏凉,冬天鸡挨着井壁站,脚底不冻;二是铁皮上的孔洞形成对流,鸡粪氨气散得快,不生眼病;三是黄鼠狼不敢跳上铁皮——爪子踩在光滑的焊面上打滑,摔下去又撞在井沿的碎石上。

有个傍晚,我见刘婶往井里吊一只竹篮,篮底垫着干稻草,里头蹲着只刚出壳的雏鸡。她解释说:“这是要教它认声音。井水哗啦一声,鸡就知道有吃的了。”

“鸡和人一样,得有个根。它认准了这口井的响动,你轰它走,它半夜都摸回来。”

那年秋天,镇上刮过一场龙卷风,把几家的瓦都掀了。西巷铁皮井这边安然无恙,因为井台本身是石头砌的,鸡窝的梁柱又都栓在铁皮支架上,风从孔洞穿过去,力道削掉了大半。

南河沿土窑:烟囱缝里的热乎气

南河沿那座土窑,早就不烧砖了,但窑体还在。窑顶塌了半边,留着个一人宽的豁口,往里走三步,能明显感觉到温度比外头高两度——砖土的余温在冬天尤其显眼。老窑工赵爷退休后,在窑膛里圈了块干爽地,用竹片和稻草搭了个半人高的棚子,专替街坊们代养鸡。

赵爷的规矩怪:只收病恹恹的鸡,不收精神头足的。他说病鸡进窑,能活;好鸡进窑,反要捂出病。窑里的湿气重,但热乎,雏鸡感冒了,往里头待三天,鼻头就干爽了。鸡窝斜上方有条烟道,赵爷隔三差五烧一小捆秸秆,烟顺着烟道钻出去,蚊虫不敢靠近。

有一年倒春寒,母亲拎着两只缩脖子的鸡崽去求赵爷。赵爷把鸡放进窑洞,又抓了把碎玉米撒在鸡食槽里,头也不抬地说:“放这儿吧,比你家灶台暖和。”我蹲在窑口看,看见鸡崽慢慢直起脖子去啄玉米,屁股后头那撮绒毛渐渐蓬松开来。

后来我整理家族旧物,还翻到一本1993年手写的记账本,上边记着“赵窑,白给鸡药,未收钱”。母亲在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圈,写了句“欠人情,明年送两斤香油”。

躲过了鸡瘟的三张红纸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趟梅厂镇,王记酱园早成了棋牌室,铁皮井被自来水管网替代,填平后变成小广场。只有南河沿那座土窑还在,窑顶长满野草,墙根堆着几捆干柴。

在赵爷老儿子开的杂货铺里,我掏出那张红纸给他看。他眯眼瞅了瞅,转身从柜台下的铁盒里摸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红纸,只不过他这张上头画着三个实心的红圈。

他说:“我爹那年留了个心眼,他记下每张来路凭证上的领鸡日子,提前在墙根底下埋了三个瓦罐,把钱和孵蛋的引子分开放。他说这样最稳妥,就算鸡全得了瘟,瓦罐里的引子还在,来年还能从头孵。”他指着纸上的红圈:“这三个圈,就是那三个瓦罐埋的位置。”

我问他瓦罐里头现在还有东西吗。他没说话,弯下腰从柜台底下的灰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一撮已经发黑的谷壳粒,拌着几根生锈的缝衣针。他把陶罐重新盖上,又放回布袋里,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过世的人上香。

我走出杂货铺时,回头看见他把那张红纸叠回四折,塞进了和母亲当年藏票用的那口樟木箱一模一样的箱盖夹层里。阳光打在铁皮门上,漾出一圈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像极了那年春天从酱缸底下钻出来的第一只黄毛小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