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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米女人电话|三十里铺修话匣子的老周

老李:

信收到了。你说上个月在县里开会,听见有人念叨“100米女人电话”这六个字,当时就想起我来,问我知不知道这茬儿。我搁下信笑了半天——你这一句话,把我拽回一九八七年秋天了。

那年我还在三十里铺公社农机站旁边那间门脸儿里修无线电。地上堆着红旗牌电子管收音机的后盖,墙上挂着缠了胶布的烙铁,墙角一摞《无线电》杂志让机油洇得边儿都卷了。你记得我那个工作台吧?松木板上烫出个烟疤,那是我焊线的时候走神落的。我说的这个女人电话,跟这事儿有关——那年九月兴许是十月,反正玉米棒子刚掰完,大清早门板还没卸,有个女人在外面拍门,拍得山响。

我拉开门,看见个四十几岁的妇女,头发用方头巾裹得严实,穿件蓝布褂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硬纸盒子。她开口就说:“师傅,你给看看这个电话机,能通话,就是远了听不见。”我接过来一瞅,是一台老式的转盘电话,还是过去县邮电局淘汰下来的那种,黑胶木壳子磕掉一块角。我问她多远的“远了听不见”,她说:“一百米,也就一拃不如的距离,我说话那头听着嗡嗡的,像隔着堵麦垛。”

我拆开电话一看,里面线圈的漆包线有一处磨破了,露出铜丝,漏电。那台电话线圈绕得特别细,按理说通话距离不该这么短。后来我问清楚,她家住在后沟,她男人腿脚不好,在村口看水泵房,一天到晚没个人说话。她想让男人听见吆喝就回家吃饭,不用来回跑二里地。那时候村里拉电话线的名额排到三年以后,她就托人在乡邮电所买了这台淘汰下来的话机子,找了两根细铁丝搭在杆子上,拉了一道线上的“土电话”。

我给她缠好线圈,又用蜡封了接头,告诉她毛病不在机器,是那两根铁丝线太长,到了下雨天就哑。她走的时候,把一台飞人牌缝纫机的机头搬来压在我这儿,说修不好就不赎。我哪见过这架势,追出门口喊她,她回头说:“师傅,你要能让我隔着咱那块苞米地喊我家那口子吃饭,这话机子就算好了。”那台缝纫机在我屋里压了半个月,后来她拿走了,走的时候塞给我一捆艾草绳子,说熏蚊子顶用。

一、那台话机的样子

我留着那台话机的大壳子,后来搬工作室还带着。转盘拨号的地方有两个指洞磨得发亮,底下那根弹簧大约换过三次。你感兴趣的话,我告诉你内部结构:

  • 手柄听筒里的磁铁是十块钱一对买的,换上以后声音亮三分之一
  • 发电机摇把有杂音,我上过两回打火机油,后来一直没犯病
  • 接线柱用黄铜的,氧化发黑,拿砂纸蹭完当天她打电话来,说听我说话像在当面唠

那台话机跟正经的电话不同,是个半拉土法——两头各一个接线柱绑上铁线,电源是一块六伏的蓄电池供电,能传出去好远。农闲的时候我还修过几台,都是底下村里的人拿来,统共没有十台,但每一台都让我想起了这个女人的事,那个“100米女人电话”的名号就是这不胫而走的。

二、电话那头的女人

她姓温,后沟村的。家里养着两只奶羊,一只黑一只白,她管黑的那只叫站长。头一趟修好电话之后大约两周,她又来,说那头声音轻飘飘的,可能线又搭到了树上。我坐她自行车后座去了一趟,铁丝线沿着苞米地边沿走,隔不远拿干树枝叉着,有一截挂在杨树杈上,风一刮,树枝擦着铁线,把信号都磨没了。

我在那里换了一截皮线,她留我喝一碗糊糊。她男人在水泵房里喊:“你让师傅多坐会儿,晚上我给你炸油饼。”那女人冲我摆手,意思是别当真,转头对着屋后那根线吼:“你炸的油饼硬得像鞋底!”那头立刻回了一声:“你烙的饼能当瓦用!”两个人隔着那根线扯着嗓子打嘴仗,十几米的院墙,其实喊一嗓子也就听见了,偏要绕个电话线去说。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种电话通的不光是声音,是隔着一条垄沟也要好好讲话的心气。她后来一个秋天都没有来找我修。初冬的时候我路过村口,看见她坐在水泵房外面晒太阳,那句“电话”还架在杆子上头,铁线亮晶晶的,下霜了也不见断。她跟我说那天她掉了眼泪,因为离家三里地缝的被褥,电话通了那一声“喂”,好像跟家里面对面一样。

三、我收到的那捆线

这台话机到了九十年代就不再有人拿来修了,村里装上了程控电话,手摇的都进了杂货间。前年修村子东边的水渠,施工队刨出一段埋在地里十几年的铁线,村干部拿来找我问是不是古董。我一看,绑线的头儿都让铁丝扎成麻花了,但接口处缠着一小块红胶布——那胶布是我用过的哪一种,我还认得图案上的星星。

我留了一截,压在我装烙铁的那个木箱最底下。你什么时候路过,我拿给你看。你上回说的那个城里人管这叫“一米爱情”,说有人专门买老电话花大价钱,你别信,我们这是实用物件,不讲究浪漫。但有时候晚上我关上铺子的门,听着风刮过那根线的声儿——这根线或许早就断了被埋了,或者那头的女人早就搬走了,可那台电话机壳子上的漆皮味儿,像晒透的苞米皮那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上回说让我换个数字手机,我不换。抽屉里那卷缠铁线的黑胶布还剩半圈,够我修最后一回的了。等哪天你来了,找个晴天,我把那台话机接到我工作室的屋顶天线上去,咱俩隔着五十米试试。你走的时候,替我捎一句给后沟村的人,就说修机子的那个老周,还留着那捆线。

顺问近安。

老周,十二月,铺子后窗正对着被雪盖住的电线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