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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花溪大学城妹儿|四年送了四千单夜宵

下午五点,花溪大学城思雅路的路灯还没亮。我在贵州师范大学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罗妹儿骑着那辆红色电瓶车从侧门拐出来。车筐里塞着三份外卖,后座绑了一个蓝色保温箱,箱角磕掉一块漆,露出灰白的塑料底。

她刹车停在我面前,头盔面罩往上一推,额前的碎发全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走嘛,刚好有几单顺路的。”她说的是贵阳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是我从她同学那儿要来的号码,此前打过去两次,她都回“忙得很,空了讲”。今天总算截到人。

“妹儿,你跑这个多久了?”我问。

“大二下学期开始的,算下来整四年。”她拧了一下油门,电瓶车发出轻微的嗡鸣,“你坐上嘛,边走边说。”我跨上后座,车往贵州财经大学方向驶去。这时候学生陆续下课,人行道上全是人,多数的包带子松垮垮挂在肩头,手里拎着奶茶或快递。罗妹儿在人群里穿行,速度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

从食堂打菜到夜间配送

罗妹儿是毕节人,2018年考进贵阳花溪大学城的贵州轻工职业技术学院,学会计。大一那年她在食堂档口帮忙打菜,一小时十块钱,包一顿饭。“那时候觉得钱够花就行。”她说,但到了大二,室友换电脑,她还在用那台开机要五分钟的联想笔记本。冬天宿舍没热水,她想去外面洗澡,一次八块,她算了一笔账,决定找份跑腿的活儿。

最开始是帮同栋楼的女同学带饭:“她们懒得下楼,微信发我菜单,我去食堂打好送上楼,一单收两块钱跑腿费。”后来加的人多了,她建了个群叫“妹儿帮”,里面六十多个人。再后来,学校附近的外卖店家找上来,说缺人送夜间单,问她要试试不。

“一单三块五,雨天加一块。我没想多久就答应了。”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前方,“晚上总比白天凉快,而且夜宵单子集中,十点到十二点能跑十来个。”那辆红色电瓶车就是那时候花一千七买的二手,前任车主是隔壁学校的毕业生,毕业前转给她,后视镜有一个是换过的,颜色偏黑。

我注意到她左手手套的食指处磨得发亮。她说那是按手机看导航的位置,大学城这边虽然路熟,但有些小区楼栋绕,不看不行。车停在一栋宿舍楼下,她拎起一家炸鸡店的纸袋上了楼,两分钟后空手下来,手机上显示新订单进来:宿舍区7栋送两碗冰粉到音乐系练功房。

夜里的大学城和她

晚上九点半,路灯全亮了,大学城的另一面浮出来。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炸土豆的焦香,一条街上五六家店亮着招牌。罗妹儿把车停在街口,进店取了一单炒河粉,又到隔壁水果店拿了一盒切好的西瓜。她白天上课,傍晚到七点跑第一波,回宿舍吃个饭,九点以后跑第二波,通常到凌晨一点收工。“一天差不多十单,周末能翻一倍。”

有一个雨天我到过她宿舍楼下。她穿一件分不出颜色的雨衣蹲在台阶上啃面包,边吃边把手机横过来回消息。后来她告诉我,那晚送完最后一单,雨小了,她骑回车库,对着镜子擦脸,发现头发湿透了,几缕贴在前额。“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有好久没洗过头发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她很少谈累。我问过一次,她想了想,说“睡一觉就好了”。问她有没有算过总共送了多少单,她翻出手机里的小账本,四年的记录零零散散,有些月份多有些月份少,她说不好。

“反正够我买一台新手机,还换了一个车座垫。”她拍了拍坐垫,“这个软,透气,送夜宵坐久了屁股不疼。”她说得具体,有一种可靠的分寸感。

这个学期她毕业了,在贵阳市区找到一份做账的工作,下个月报到。她计划把电瓶车卖掉。“新车太贵,我先上班攒几个月钱再买更好的。”她在闲鱼挂了580块,附了三张图,照片用纸巾擦过车身。

最后一天的单子

我第二次去大学城是周四晚上,她告诉我隔天就要离开:“最后送几天,已经没人知道是我了。今天接了六个单子,全是老位置。”

夜里十点四十,她送最后一单,是一份花甲粉送到贵州医科大学男生宿舍楼。门卫大爷认识她,示意可以直接进去。她把外卖挂在门把手上,拍了一张照,在群里发了一句“到了”。随后她掉转车头,骑回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在路面上,电瓶车的转向灯闪了十几下。

群里还有人问:“妹儿明天还送不送?”她回了个“哈哈”。过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车还在,明天谁有空帮我骑到7栋楼下,钥匙在老地方。”

后面没人接话。我让她到家发个消息,她说好。我站在路口,看见那辆车尾灯的红点慢慢变小,拐过一排脚手架,被新起楼的影子吞掉。地上还有一张刚拆下来的外卖单纸,被风吹翻了半面,没有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