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牧野家族，作者： ，：

哪里能约｜老哥几个碰头的地儿，我门儿清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在家憋得慌，想找老哥几个喝口茶、甩两把牌，问我现在这年头“哪里能约”人。问我就算问着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爱张罗，街坊四邻谁家结婚、谁家孩子满月、谁家老人生日，都是我跑前跑后。这些年要说攒下什么，就是一张活地图——哪家馆子老板实在，哪个公园凉亭遮阴，哪个棋牌室老板娘不催人，我脑子里全有数。

你记不记得咱们厂子西墙外头那片杨树林？八几年那会儿，下了夜班，我们几个就蹲在树底下，就着一搪瓷缸子散装白酒，嚼两分钱一包的盐炒花生米。那阵子哪里能约？根本不用约，下了班人就在那儿聚齐了。现在不行了，那片林子改成了商品房，连棵歪脖子树都没留下。

头一个去处：老火车站对面的“利民”小馆

要说现在正经约人，我首推人民路老火车站对面那个“利民饭店”。门脸不大，蓝漆木头门，门把手让手汗磨得锃亮。老板娘姓周，今年五十七了，她男人在厨房颠勺。你进门甭看菜单，直接喊一声“老周，来四个人的菜”，她准给你配齐：糖醋排骨、溜肝尖、拍黄瓜、西红柿鸡蛋汤，外加一碟子腌萝卜皮。人均不到三十块钱，米饭管够。

我和老李、二柱子、刘会计，每礼拜二下午准时在那碰头。不为别的，就为周老板娘家有个规矩——下午两点到五点，茶水免费，瓜子随便嗑，不点菜也不赶人。你带副扑克牌，四个人在靠窗那张桌子上能泡一下午。上礼拜二，刘会计还把他孙子淘汰的旧平板拿来了，说要教我们玩什么“象棋残局APP”，结果弄了半个钟头没连上网，最后还是老李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一人分一根，对着窗外看火车，才算把这半天打发过去。

你要是来，我提前给你占座。记住，别赶着饭点去，那时候人挤人，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就三点以后去，店里清静，电扇吱吱悠悠转着，外头偶尔传来一声火车汽笛，那叫一个舒坦。

雨天备选：社区活动室二楼西南角

要是赶上刮风下雨，咱们就去社区活动室。新盖的那栋灰楼，二楼西南角那间屋子，靠墙摆着四张折叠桌。那地方是居委会王主任特批给咱们这些老家伙的。哪儿都别去，就认准西南角——东边那几张桌子让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占了，她们在那叠演出服，唠儿媳妇的闲话；北边靠暖气片的位子，老孙头天天在那下象棋，他那棋品你是知道的，输了就要悔棋，吵得脑仁疼。

西南角这桌，我们能干什么？

• 带一壶我闺女给我买的紫砂壶，泡高碎，喝着不心疼。
• 你把你那半导体收音机带上，下午三点半有评书连播，《白眉大侠》正讲到徐良被困。
• 二柱子会带他腌的糖蒜，就着馒头片，比什么点心都强。

去那儿不用提前打招呼，门卫老赵认得我，看见我就摆手：“大爷，还那屋，开水我打好了。”这就是这些年混出来的脸面——不用问哪里能约，到了那儿就知道有人在等你。有时候我们也不说话，四个人各占一角，我看报纸，你修你的老花镜，老李打盹，二柱子剥蒜，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

骑自行车能到的：西郊苗圃鱼塘

要是你好这口，想着弄两根鱼竿，那就得去西郊苗圃那个鱼塘。从咱们小区西门出去，顺着老运河堤走，过两个红绿灯，看见“红星苗圃”的水泥牌子拐进去，再走三百米土路，右手边就是。塘主姓吴，五十来岁，比咱们小几岁，左胳膊上刺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年轻时候在南方当过兵。

那地方钓鱼按天算，一天十块钱，钓上的鲤鱼草鱼要带走的话另算钱，五块钱一斤。不带走也行，你往塘里一扔，图个乐呵。老吴在塘边搭了个油毡布棚子，底下有俩马扎、一张矮桌，桌子上常年放着一副残破的麻将牌——缺了五筒，拿一条“红梅”烟盒叠的纸块儿顶着。你钓你的鱼，他绝不跟你搭话，除非你主动递根烟过去。

去年秋天我在那坐了一下午，一条鱼没上钩，光看水面上野鸭子扎猛子了。但那天傍晚的云彩是真好看，通红通红的，倒在水里就跟谁把颜料洒了似的。我寻思着，下回把咱们几个都叫上，一人一杆，也不为钓多少，就比谁先打瞌睡。您别笑，这年头找个清静地方不容易，那塘边的蛤蟆叫都比城里的汽车喇叭声听着顺耳。

老张，你先别急着回信。我这礼拜二还在“利民”和老李他们约了局儿。你要是闲得慌，干脆下周二下午直接过来，进门看见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白发茬像刺猬一样支棱着的老头——那就是我。咱们先把那副缺了张红桃4的扑克牌找齐了再说。你说这日子过得快不快，上回打牌你还欠我三毛钱呢，这个账我可给你记了二十年了。

对了，要是你来的时候赶上我挪窝了，你就看“利民”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我要是挂了个鸟笼子，就是我在里头;要是没挂笼子，你就照直往东走，菜市场那家卖豆腐脑的摊子边上，我这会儿正憋着一肚子话没处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