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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户区暗胡女最怕三个东西|煤气软管和雨鞋与矮窗

我搬到西巷安置房第三年,隔壁周嫂还留着那双补了又补的雨鞋。她说是九七年从棚户区带出来的,鞋底磨得透亮,像块老玻璃。那会儿我们管住在暗巷里的女人叫暗胡女,不是骂人,就是喊一声“巷里那位”。周嫂说,在棚户区活过半辈子,暗胡女最怕三个东西:煤气软管、雨天回潮的黄土阶、还有夜里从不关紧的矮窗。

先说煤气软管。九三年夏天,巷口刘婶家半夜漏气,一家五口全躺下了,救回来三个。从那以后,每户暗胡女家里都拿白胶布缠着软管接头,恨不得一天摸三遍。周嫂那时候刚嫁过来,每天出门前必做一件事:蹲在灶台底下,用手指沿着软管捋一遍,再从灶眼闻到阀门。她说这管子比娃儿还娇贵,冬天会变硬,夏天会出汗,谁家要是闻到那股臭鸡蛋味,整条巷子都帮着把窗子全推开。

我和周嫂熟起来,是因为那年秋天的雨水。棚户区地形凹进去,排水沟修得敷衍,一下暴雨,积水能漫过七步台阶。暗胡女最怕第二个东西:那面黄泥夯的北墙根,水一泡就发酥,墙根下堆的蜂窝煤全成了泥坨。记得九六年八月,连着下三天雨,邻居李姐踩着梯子去屋顶压油毡布,一滑摔下来,小腿骨折,躺了两个月。她和我说:“摔也不怕,就怕那一回炉子灭了,娃儿冻着。雨鞋是保命的东西,进水深了,站不稳就往高处挪。”后来每户都备了双高筒雨鞋,挂门后头,哪怕里头破洞,雨水进了脚踝,也比光脚踩泥强。

最难熬的是冬天的傍晚。六点半过后,巷子里就黑透了,路灯半个亮半个瞎。暗胡女最怕第三个东西:那扇正对巷口的矮窗。窗外三尺就是公厕墙,窗台矮,插销锈死,只能顶根木棍。谁都明白那根木棍屁用没有,但不敢换新太厚实的,怕里外推不开的时候耽误事。周嫂家矮窗玻璃裂了一道纹,她贴了三条透明胶带,说不遮视线,又能看见外边人影。有一回她说:“你当我怕是小偷?棚户区小偷才不进贱屋。我怕是哪个起风的夜里,窗栓自己脱落,一只野猫跳进来都能吓得我半年心头突突跳。”

到两千零四年,棚户区拆了。大家搬进安置房那年春天,我帮着周嫂收拾老屋最后一趟。她把煤气软管剪断扔进铁皮桶里,雨鞋丢在垃圾山旁边,矮窗那块玻璃带回来压在衣柜顶上。

搬进新居,家家户户装了管道气,灶台摸不着软管了,倒是楼的窗户她换成了平开加防盗杆,但杆子间距恰好能伸进一只手。那玻璃一直没用上,她在玻璃的左上角用油性笔写了个“怕”字,不知道为什么,不写“别”,就写“怕”——是在墙上写还是写在窗外公厕的对侧,也没看清。

安置房楼下有片小菜园,新填的土。那天我等她收苞米的时候弯下腰摸了摸土,松软里带着潮湿的大颗粒,又一年要入夏。周嫂从腰间掏出钥匙,挂了个火柴盒大小的橡胶塞子,她说不晓得什么用。天色暗下来时她忽然说,前几天深夜下暴雨冷醒,还想爬起来干件事——摸墙缝里蜂窩煤干的回音管。停了两秒又讲:“那头回神的也是,防了一辈子那仨盯不死的旧灯罩口。”

矮窗暗影在我眼里沉了下久。菜园角落里盖着一张积了水苔的破油毡。风吹不动它锈蚀的偏转角。社区公告栏贴新到瓦斯线的通知单,墨迹深浅的安装服务串起的旧码号。雨骤然停了。

风停时我盯着一卷未拆的白胶布,搁在周嫂崭新的防盗窗栏杆边的老方凳上,衬着那尾空白底的幼山莓植株。北墙根又潮了,她却再不需要摸臭弹味的管道了——但仍旧留着柄推不圆满的老式雨鞋。那三分旧、两分障、半分闷的怕由却依然在某米锈渍的门轴上晃。

圆桌上新沏的凉茶落了两只长脚蚊——这栋梁墙砌的是老水泥,管道共槽穿过顶么。深夜前最后一班点修的脚步踏过便传来重浊的回肚响,又像是在问候那块被拆掉补上的旧的护窗帘。这大约早已不及了棚倒的时间长。

她提烧水壶往厨房走出两步,反手去拨那个角落顶的门档——那截粗桶干豆豆滑了一下拧回来也拧不动任何螺丝那尘垢的沉降。可能窗以外远处过了载重的车,新阳灯,骤然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