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杜聿明,作者: ,:

那些加qq的女的都是做什么的|缝纫机修了二十年,看了些人事

我修缝纫机,五金铺子在城东老巷,门脸不大,招牌“永顺缝纫设备”还是九七年漆的,字边卷了皮。二〇〇九年夏天,有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抱着台蝴蝶牌老机头进来,说踏板踩不动,要我上门看。我让她留个电话,她掏出一张名片,边角压着电话号,还有一行“QQ: 4376xxxx”。那时我店里的桌上就摆着一台戴尔,屏保是蓝色水纹,专门用来对照北京时间的。

她叫小周,在皮革厂做剪线头。加我QQ的头一句话是:“师傅,我踩机器的时候右肩总歪,是不是牙垫高了?”后来一周里,陆续加了七八个女人,都是买零件或修机的。有印刷厂烫金工,有裁缝店的帮工,有一个是小学校门口的玩具摊主,缝布偶眼睛掉线。

我那时五十岁,做这行二十来年。她们加我QQ,不是因为闲,是实实在在要问东西:平车梭架怎么调,锁边机的针距盘卡到几号,或者下午三点钟断了两根针,机器喀嗒响,走不了直线。她们的号码头像很少用自己照片,多半是一朵荷花、一片绿叶,或者干脆系统自带的企鹅。名片上的备注也直白:“王师傅,我家的DB2-B711声音大”“缝纫机连电,急”。

印象深的是一个东北口音的女人,冬天来的,戴毛线帽,说自己在夜市支了个棚子,每天补羽绒服和牛仔裤,开胶漏水找她。她的QQ名叫“不冷的棉裤”,空间里挂的全是踩踏垫和针线筒的照片。她加我,是为了问一件怪事:机器的压脚抬不起来,结果发现是回位弹簧断了,但那个弹簧市面上断货。我手里捡了一堆旧零件,给她翻出一根差不多的,让她用钳子掰弯了应急。她直说快——那天傍晚冷得很,她要在天黑前回去修好,第二天还要出摊。

到2011年,QQ群里兴起了修机交流群。有个群叫“服装机维修互助”,里面两百来号人,女店主占了大半。她们加我QQ,问的问题比淘宝客服耐心得多:

“王师傅,锁芯顺时针转不动,是不是四氟垫磨秃了?”
“包缝机走厚料带不动,是用4毫米皮带还是6毫米?”
“吊瓶注油管漏了,能拿胶水粘不,会否火?”

我一条条回。手机一个蓝光屏按键机,打字慢,她们也不催。晚上九点半以后,是她们收摊或者歇活儿的时候,消息常是语音转字,口音模糊,但内容实在——问久了,我隔着屏幕能看出谁家买了新机,谁家老机器出了异响。

有个叫“刺儿梅”的女人,每次都问完机器后再补一句“谢谢师傅”,然后发一个红唇的QQ表情。后来我才知道,她还在老汽车站边上开了个改裤脚门脸,忙到晚上十点,睡前蹲在院子里用手机看教程。

加QQ不等于做生意

也有例外。一个网名带“香”字的,头像是一条蓬松狗,加了我后闲了两天,第三天说想买一台二手电剪。我给她联系了一个转让的,她砍价砍到一百八,最后成交时突然说:“王师傅,你知道哪里有晚上的缝纫培训班吗?”我留了个心,第二天问徒弟才晓得上个月有个职业介绍所,挂名招“服装质检”,实际是教人做高仿标。

我没应话,只把QQ里存的几个正规机构的名称发给她。她说“哦”,后就删了那条记录,隔天发来一句:“还是修机器踏实点。”然后她就不吭声了。再后来,她的头像再没亮过。

手工坊里边借工具的一种方式

还有一类,她们加我不是为买卖零件,是为了借我的老式皮带轮或者砂纸。东城创意园的“玩布舍”老板娘,三十来岁,做旧木箱和拼布画。她的工业机用的是老式离合器电机,转数不稳,总得把传动皮带紧一紧。她加我QQ后,先用文档发来一张拆下来的轮轴测量图,再用文字标注角度。”

这种图我见得多了,但十有八九都是男修理工画给他们的。女客人自己量尺寸、自己画线、自己跑电脑房打出来,是少数。她后来拿那份图来找我车了两个轴套,说做了六个拼接小钱包在咖啡市集上卖掉了。她多半只加我一次,后来直接打电话,却还是在QQ上问一句“你今天开着吗”才来——门口挂的那个木牌上写着“外出修机时请勿敲窗”,落款是一串QQ群号。

傍晚打烊以后

现在我的QQ头像还是那只老企鹅,在手机屏幕上换成了WiFi主图标。她们那头,许多头像已经快一年不更新了。空间里锁了几段旧话,我还记得其中一个回答了我一道问题:“压脚能不能改用强力胶?”我说能,但要晾干两天。她答“好”,就下了线。

昨晚六点半,我等最后一个顾客,她来取修好的绣花机压爪,提手就走。门外的路灯刚亮,她转身招了一下,说“师傅回去了”,然后低头打了一行字,嘀声一响——大约是发到某个QQ群里,报今天的活儿接完了。

我没回,只是把门闩落下,案台上压着一本二〇〇八年的联系电话簿,内页沁了机油指印,纸也脆了,翻起来哗哗响。